问题落下的时候，归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黑井中水倒流的声音。
若门开后筛子仍在转动——你是打碎筛子，还是成为筛子上唯一活下来的人？
无脸的黑色人形悬在井沿。它没有五官，声音却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旧钟，一字一字砸在殿心。绕井而旋的第七枚碎片随声轻颤，幽蓝的光一明一灭，像一颗悬了六次轮回、还没落下的棋子。
林渊没有立刻答。
他听见身后苏晚的短刃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住——她也在等。剑痴握着断岳，绷带渗着血，没说话。小鹿的治疗杖尖凝着一点光，没敢亮。
这一路打到殿心，四个人都挂了彩。剑痴那一身最重，硬撼圣骑士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苏晚左翼的冰霜之翼淡得几乎看不见，是硬撑着没散。可没人提议退。第七枚碎片就在眼前，绕着那口黑井转了不知多少岁月，不急不躁，像在等一个人来拿。
同一时刻，岔道石壁之后，兰斯单膝跪在湿冷的石面上，也听见了这句话。
圣骑士的银甲布满刮痕。折了猎人之后，他带着残队退进岔道，本以为是绝路，没想到石壁只是合拢，没有压下。那声音不分内外，像直接落进每个人的颅腔。
兰斯沉默三秒，抬手止住身后法师刚起头的咒文，站起身，对着空无一物的石墙，用他能想到的最庄重的语气回答：
卡梅洛特的答案是——成为最强者。让筛子，为我转动。
石壁里静了很久。
久到兰斯以为自己答错了。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得像在登记一行字：
合格的样本。不合格的来客。
石壁纹丝不动，却有一层无形的东西覆了上来——他们听得见，看得见，殿中的光从石缝里透进来，可那道门，不会为他们开了。
只许看。声音说，不许入。
兰斯攥紧了拳，又慢慢松开。他是圣骑士，听得懂审判，也听得懂判决里那份不带恶意的公允。他退后一步，对着石墙那头，竟微一颔首：
……承蒙评判。
他低下头，银盔面甲遮住了表情。折在岔道外的那个猎人，跟了他三年。他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甘——可此刻盘在心底的，竟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东西。那声音没有羞辱他们，只是平平静静地陈述：卡梅洛特信奉的，在这扇门的尺度里，够格做样本，不够格做客。
身后有人低声问：队长，怎么办？
兰斯望着石缝里透出的幽光，声音很轻：看。看他怎么答。
他也确实听见了。那个华服玩家的答案隔着石墙传过来，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稳。兰斯不完全懂——他受的训练里，答案只有赢和输两种。可他听懂了一件事：那人要的东西，和卡梅洛特不一样。
殿心，黑井之上，无脸人形重新向林渊。
你呢？
林渊抬头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
他想起雪夜。刚进游戏那个雪夜，新手村外，他被三个人高马大的玩家堵在复活点，爆了身上唯一一件白装，一脚踢进雪沟。那人蹲下来拍他的脸，说的是——渣滓也配进神域？
他那时等级一，战力两位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他爬出来了。百倍爆率，暗影步，一层一层往上踩，幽灵古堡、炉心、归墟……他踩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踩过。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才走到这儿的。
拯救世界这四个字，太大，也太便宜。喊口号的人不用付账，付账的从来是雪沟里爬不出来的那些。
我不想打碎筛子。
林渊开口，声音不高，殿里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也没兴趣当筛子上唯一活着的人。
无脸人形微微偏了偏头——这是它第一次有了之外的动静。
我进这游戏第一天，就被人当渣滓踢出来过。林渊说，踢我的人，守的也是一套规矩——弱的就该被爆，等级低就不配站着。神域这筛子转了七次，规矩一层一层，全是别人定的。
他顿了顿。
我不要打碎它。打碎了，还会有人再铸一个。我也不想活到最后一个人——那地方，跟死了没区别。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看着黑井深处，看着那双不存在的眼睛。
谁定的规矩，我得亲眼看看他。门后面是谁——我去问。
殿中死寂。
黑井里倒流的水声都停了一拍。
然后，无脸人形身上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极轻地、极轻地颤了一下。像冰封了六世的水面，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
七次筛选。
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很低，很慢，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等了太久。
第一个……不答字的。
它抬起手。
绕井而旋的第七枚碎片停止旋转，在半空悬了一瞬，随即穿过三十步的距离，不躲不避，轻轻落向林渊摊开的掌心。
冰凉。
——比前六枚都凉，凉得像一段封了万古的夜。
【叮——】
【深渊碎片 7/7，集齐。】
林渊反手拔出深渊之牙。黄金匕首出鞘的一瞬，柄上凹槽里六道暗金纹路同时亮起，像六条终于等到第七颗星的星座。他将第七枚碎片按入凹槽——
七道纹，全亮。
光从匕首里涌出来。七枚碎片自行脱离凹槽，浮上半空，在众人头顶旋转、拼接、咬合——棱角与棱角扣合，碎片与碎片熔接，每扣合一处，殿中的阴影就深一分。转眼间，一枚巴掌大的黑色门形钥匙悬在殿心，通体没有一丝光泽，却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剑痴下意识举剑挡在小鹿身前，却发现那东西没有半点杀意。它只是悬着，沉沉的，像一整扇门被谁攥成了可以握在手里的形状。
深渊之钥。
它在半空停了一息，像是最后看了这座空殿一眼，随即化作一道黑光，没入林渊胸口——正中深渊之眼的吊坠。
【成就达成：七印归一。】
【深渊回廊尽头，已解锁。】
【等级提升：Lv.49。】
【战力评估：5500。】
暖流只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就被另一种东西盖过——
记忆。
这是迄今最清晰的一块碎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