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阶走了很久。
脚下白石生光，头顶星空旋转，每一级台阶落上去都没有回声——像整条长阶不是修在空间里，是修在某段被抽出来的时间里。走到尽头，视野忽然一空：一座环形星台悬在两扇门之间，台心立着一块两人高的无字碑，碑石漆黑，不反光，把落上去的星光全吃了进去。
星台上已经有人。
Camelot到得最早，兰斯带全队立在白金门一侧，盔甲擦得锃亮。随后长阶上白光亮起，日服的人到了——为首的女子身着红白巫女服，太刀斜挎，正是八咫队的首领神无月；她身后的队伍比桥上堵路时少了两个人，脚步却仍稳。再后来是欧服，铁蔷薇团长一身黑金重甲，单手撑着面门板宽的重剑，带着十二人的满编队伍压上星台，甲叶相撞的声音沉得像铁雨。
韩服、东南亚服、俄服……各服持印者携队陆续到齐。星台不大，几十号人站开，竟没有人喧哗——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两扇门的门楣上。
白金门楣上，一列名字星光般亮着，一行接一行，数不到头：Morgan、神无月、铁蔷薇……各服第一人，几乎都在其上。有人在自己名字后面看见了名字，呼吸当场粗了；也有人逐行找了两遍，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门楣不认队伍，只认持印者，扈从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暗金门楣上，只有一行名字。
林渊。
暗金侧……就一个？小鹿小声说，声音发飘。
各服那么多持印的，剑痴眯着眼把两列名字来回数了三遍，全在白的那边。咱们这是……独一份？
没人答得上来。连Morgan都抬着头，看着那行孤零零的名字，白盔面甲后看不出表情。兰斯站在他侧后半步，目光却落在自家门楣上——那里没有他的名字。他握盾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站得比之前更直了些。
就在这时，星台中央那块无字碑，亮了。
没有字。亮起的是画面——碑石成了一面镜子，镜中浮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山河、城郭、海里的船、田里的人，星辰绕着它转，鲜活真切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然后画面里降下一行白光，没有声音，没有情绪，像盖一枚章：
【第一次筛选：样本不合格。】
世界从天心开始熔毁。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山川先软下去，像蜡；海水蒸成白雾；城郭和人连影子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化成了漫天飞灰。一个世界从诞生到熄灭，在碑上只走了十几个呼吸。
星台上鸦雀无声。铁蔷薇团长的重剑不知何时已从肩上滑了下来，剑尖杵地。
画面再亮。第二个世界诞生，繁盛，被判定，熔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世界都不一样：有的世界里飞龙遮天，有的世界钢铁高塔比山还高，有的世界人人会法术、城池浮在云上。可它们的结局一模一样——白光落下，判定，熔毁，连灰烬都被筛得干干净净。到第四个世界熔毁时，星台上已经没有人站着说话了，几个外服牧师下意识攥紧了圣徽，指节发白。
每一次熔毁之后，画面里都会出现同一个身影。
那是一团墨渍般的黑影，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在世界化为飞灰的废墟上站起来，走向废墟尽头一扇横亘天地的黑色巨门。门开，他进去；门再开，他出来，掌心多了一点幽蓝的光——一枚碎片，薄得像一片指甲。
第三次他出来时，身形比进去时淡了一圈；第五次，他在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才迈得出步子。可他每一次都进去了，每一次都带出来一点东西。
第六次。墨渍身影第六次从门后走出时，掌心躺着第六枚碎片。他站在第六个世界的灰烬里，抬头，望向画面之外——望向星台上的所有人。
然后画面跳转到第七次筛选。第七个世界诞生，光落到碑面边缘，停住了。
【第七次筛选：进行中。】
碑光熄灭。
星台上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星门外星光流动的声音。
铸了七次，毁了六次。苏晚盯着黑碑，一字一字地说，神域……是个筛子。
门楣上的名字，秦朗接得很慢，白金这列——是筛子留下来的。
暗金那列，剑痴握紧断岳，嗓门压得发哑，是等砸筛子的。
小鹿嘴唇动了动，小声问出了所有人没敢问的：那……前六次选暗金的人呢？
没人回答。碑上的画面已经替他们答了——六个世界，六次熔毁，一个砸筛子的都没走出来过。
林渊没说话。他看着黑碑，看着碑面熄灭后残留的那一点幽蓝——七枚碎片在六次轮回里被人一次次从门后带出来，攒了六世，第七次才集齐。老七的遗言在耳边响起来，每个字都重了一分：
门是我留给第七批样本的武器。
六次没砸成的筛子，第七次，他把武器直接送到了被筛的人手里。
我说过，这里有答案。
Morgan从白金门前转过身。他走到星台中央，站在黑碑旁，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白金列名——守望协议选出来的最优样本。门后是筛子给最强者的奖赏。这一点，我进殿之前就知道了。
神无月瞳孔微缩：你知道？
七日前公告，我名字后面那枚门形徽记，不是深渊碎片。Morgan抬手，掌心浮起一枚白金印记，门形，温润发光，是守望协议的合格印。它选中我的方式很简单——我所在的每一重筛选，都是第一。
他合掌收起印记，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六次轮回，也有人选过他那扇门。结果你们看见了——六个世界，全灭。砸筛子的人，一次都没砸成。
我不砸。Morgan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与其砸掉筛子，不如让筛子承认——它筛不掉你。成为唯一活下来的样本，走到门后，拿到改写规则的资格。这是我的路。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轻蔑，甚至听得出一丝真诚的欣赏：林渊，你的路我研究过。换一个世界，我也许会选你的门。但我见过那面墙里的六个世界——凭一腔意气砸过去的，连门后是什么都没看见。
那他呢？铁蔷薇团长重剑一指林渊，嗓门粗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