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寂区边缘的雾，是有重量的。
那雾不像灰市外头的灰雾那样飘。它沉，沉得像一床泡了水的旧棉絮，压在人肩头上，连呼吸都要慢半拍。华服公会的精锐排成单列往雾里走，没走出五十步，打头的战士忽然停住了。
我们……进来干什么来着？他扭头问身后的人，眼神是散的，我记得有个事，挺急的——
找一个半张脸是灰的人。接话的是小鹿。她把权杖往身前一顿，杖头那点温润的白光漾开，像在浓雾里撑开一口倒扣的钟。钟罩之内，灰雾退到两步开外，队员们涣散的眼神这才重新聚拢。都跟紧光，别走散。圣典我翻到驱散页了，能撑一阵。
她声音还有点发飘。灰寂区这地方邪门，人一进来，技能栏就发灰，像被谁用砂纸蒙了一层，连自己的技能图标都看不真切。可她到底没掉链子，权杖握得很稳。
真正把五个人住的，是胸口。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共鸣链的光丝从他胸口延出去，连着苏晚、剑痴、秦朗和小鹿，五枚光点在灰雾里一明一灭，像五颗被线穿着的星。雾越浓，光丝越烫，烫得近乎发痒——可也正是这点烫意，把我是谁、在哪、要干什么死死按在脑子里，不让雾把它们泡软。
华服的人在外圈还行，再往里就不行了。苏晚抬手拂去落在银色短发上的灰，碎星牙在指间转了半圈，他们没有链子。
让他们停在雾界线上扎营等。林渊开口，声音不高，我们五个进去。
秦朗把熔核壁垒盾往前挪了半寸，盾面沉沉撞了下地面：
找到那个人的时候，雾里正在打一场不对称的围杀。
七八具灰化造物围成半个环。它们是旧世什么东西的残骸铸出来的，有的像甲士，有的像兽，身上覆着灰烬大陆特有的半凝固的灰，等级在【Lv.55】到【Lv.58】之间浮动。它们不急着扑，只是一板一眼往中间压，像在执行一道写死了的命令。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男人。
他一身旧世装束——旧式甲片外头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原色的长衫，甲片边缘磨得发亮，像被人穿了很多很多年。他半张脸是人：有眉，有眼，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另外半张脸却是灰的，和雾同色，没有五官，只在该是眼睛的位置留着一点极淡的、余烬似的光。他胸口本该烙着编号的地方，被磨得平平整整，一个字都不剩。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挡。一具灰化造物的爪子拍下来，他抬臂硬扛，甲片碎裂的声音闷在雾里，人踉跄半步，又站稳。
违规品清除。最近那具灰化造物发出锯铁似的声音，编号缺失。存档异常。予以回收。
界外在清他。剑痴的眼睛一下亮了，把断岳·劫灰往肩上一扛，清得动吗？我看悬。
救人。林渊说。
他没再多一个字。影遁先开，两秒暗沉里，整个人融进雾的底色；再出现时已在环阵侧后。暗影印记挂上领头那具Lv.58造物的后心，幽光一亮，暗影突袭紧随其后，深渊之牙·孤影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递进去，直没到柄。
【规则覆写触发：褪色废品修复中——】
【获得：暗金装备【灰铸护腕】×1】
【获得：精良材料【凝灰块】×3】
苏晚的碎星牙从另一侧切进来。她攻速快，双刃在雾里拖出两道交错的冷光，月影闪四段连着走，第四段落地全无僵直，她借着那半步余势旋身，双刃已经架开了拍向男人后脑的一爪。冰霜之翼在她背后展开半瞬，寒气把扑上的两具造物冻得一滞。
剑痴从来不用人招呼。断岳·劫灰劈头盖脸砸下去，劫纹顺着剑身亮起——斩中的那一瞬，对手读条与发力的节奏就在他眼里了，像一页被翻开的书。他甚至有余裕点评：这造物发力前左肩先沉半寸，老派路子，结实。第二剑已照着那半寸破绽进去了。
秦朗顶在最前。熔核壁垒盾生生吃了三面夹击，反震之力倒弹回去，反弹四成的力道让最前那具造物手臂一麻；身侧苏晚被一股扫来的灰风带得一晃，守望者胫甲微光一闪，本该缠上她的迟滞被轻轻抹掉——每日一次的免控，用在了刀刃上。
小鹿站在盾后，权杖连点，白光一道道落在人身上；惊雷圣典悬浮在她身侧，书页自己翻动，雷鸣似的祷词压着雾的低语。她怕，握杖的手指节都白了，可血线一口没掉。
战斗没拖太久。灰化造物一具接一具散成灰，雾里那道的命令气息随之弱下去。
【规则覆写触发：褪色废品修复中——】
【获得：暗金装备【旧世卫士腿甲】×1】
【获得：稀有材料【灰核碎片】×5】
【获得：金币×1200】
男人没有道谢。他靠着一截断墙慢慢坐下去，抬起那半张人脸上的眼睛，把五个人挨个看了一遍，目光在他们胸口相连的光丝上停得最久。
共鸣链。他说。声音像两块旧铁片互相磨，却咬字清晰，还活着的共鸣链。……六世了，头一回见。
他们退到雾薄处的一座旧世残拱下歇脚。小鹿用权杖和圣典撑开一小片干净地方，灰雾在拱外翻涌，进不来。
秦朗瓮声开了口：前几天，我们在雾边上救回一个迷路的玩家。他说雾里有个半张脸是灰的人，不杀人，还把迷路的人往灰市方向引。
是你。林渊说。
迷路的人进雾，是个死。男人说，推一把，推到有光的地方。我不杀人——杀人的是这地方。
他顿了顿，自己先把话接了下去。
你们在工坊见过他。那个熔铁的、没有脸的，叫铸者代笔。铸者有代笔，七君也各有代笔——代笔就是替主子记事、传话、把不能见光的东西吞进肚子里的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张半灰的脸。
我是老七代笔。第七君的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