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下静下来。林渊没说话，等着。

老七出事之前，把一样东西刻进了我芯子里。他的手点在胸口那块磨平的地方，七君密录，不是全本，是一部分——他不敢把全本放在一处。刻完，他磨了我的编号，把我从工坊扔出来，扔进灰陆。他留下一句话。

灰雾翻涌的声音都像远了。

等着。他说，等一个砸了筛子、还肯走进来问为什么的人。

小鹿屏住了呼吸。

我靠旧世存档点的残响撑着，一个世，又一个世。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发灰的手，锈蚀徽记那种东西，你们见过一枚。灰陆深处还埋着别的——徽记亮一次，我就借一点残响，多撑一阵。可灰化一直在走，从这半张脸，往身上走。

他抬起眼。

记忆碎片能暂缓。你们手里有。

林渊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从行囊取出那包一路拼合过来的记忆碎片，数了数，二十二枚。她取出八枚，推到男人面前。

【道具消耗：记忆碎片×8（剩余×14）——灰化进程暂缓】

男人没有客气，伸手收了。八枚碎片碰到那只灰手，像雪落进温水，悄无声息化了进去。他那半张灰脸上，余烬似的光微微亮了一分。

谢礼，我拿真相付。他说，你们在工坊听过一句话——前六把钥匙，都死在想当第八把椅子的路上。铸者代笔没骗你们，可他没说，那把椅子是什么。

他看着五个人。

第八把椅子，叫筛心座。

铸者立守望协议，一遍一遍筛，筛什么？筛那个砸了筛子、还肯回来问为什么的人。筛到了，他就给那个人一个——请他坐第八把椅子。坐下的人，会被铸成下一轮筛子的筛心。新筛子立起来，旧世界抹掉重来，筛心就在新一轮的灰底下，替他撑着那场筛选。

小鹿的脸色白了：前六世的钥匙……

都坐了。男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烧剩的账册，有的以为那是答案，有的以为那是奖赏，有的觉得总得有人扛。他们都是最好的人——最好的人，才会信那句总得有人扛

苏晚握刃的手紧了紧：那扇门，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那是铸者故意的。男人说，一个人走过去，门那边没有队友，没有声音，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句你辛苦了。孤立无援的钥匙，才会坐下。

拱下沉默了很久。

工坊那把椅子的扶手上，两个字，是我写的。男人忽然说，老七残影燃尽之前，最后一道指令，是让我把话带到。可他没说全——别信椅子？别信铸者？还是别信密录本身？他没来得及。

他的目光又落回五人胸口相连的光丝上。

我只知道他翻来覆去说的那一句。他说——门不该一个人进。

后来小鹿凑过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胆子小得丢人。

她先是躲在秦朗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人家半天。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摸出一包华服备的干粮，踮着脚放到男人手边，又像怕烫着似的赶紧缩回手。

你……你吃吗？她小声问，雾里待久了，会饿吧？会吗？

男人低头看那包干粮，看了好一会儿。

代笔不用进食。他说。然后他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那半张人嘴里，慢慢嚼了。……很久没尝过味道了。谢谢。

小鹿胆子大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编号磨了。他说，代笔没有名字。主子叫什么，代笔就姓什么——老七的代笔，说到底还是个编号。

小鹿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那不行。你脸灰了一半，又在灰陆里待了六世——那叫你阿灰先生，好不好？

男人嚼干粮的动作停住了。

那半张人脸上，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封了六世的灰底下，一粒火星被风吹了吹。

……阿灰。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试这两个字的重量，好。我叫阿灰。

不远处，剑痴正蹲在那儿研究他那身旧甲，越看眼神越亮，忍了半天没忍住：老兄，你这甲片的叠法——肩甲这片是反扣的？看着碍事，实则卸力？六世前的手艺？借我摸摸成不？

阿灰看着这个武痴，居然点了点头。

林渊一直靠在拱柱上没出声。这时他开口，只问了一句：带我们去看门。

阿灰站起来，望向残拱之外。雾的尽头，极远极远的地方，浮着一线不属于灰烬大陆的暖光——那是缝外，是天枢城的方向。

你们以为，主人在缝外的城里坐着看？

他收回目光。半张灰脸上，那点余烬静静的。

主人不在城里。主人在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