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股没被阵线裹住的散兵绕了大弯,从灰下潜近,突然在辎重队当中炸开。药料车近在咫尺,押车的伙计脸都白了。
一面盾横了过来。
列墙!钱鲲的吼声比他的剑法响得多。铁血盟报名的搬运队扔下扛包,抄起随身的盾,七八面盾在药料车前仓促拼成一面歪歪扭扭的墙。第一击撞上来,盾墙凹进去一块,钱鲲闷哼一声,肩膀硬顶在最中间那面盾的背面,脚在灰里犁出两道沟,没退。
他打法谈不上好看——不会读条,不会连招,就是仗着一身等级和死力气,盾砸、肩撞、靴底踹,一式笨功夫翻来覆去地用。可这面歪盾墙硬是没散。老周的伙计们回过神,蹲在墙后给撞凹的盾发修理补给,换下来的破盾拖走,新盾立刻补进缺口,流水似的,一气呵成。
等铁蔷薇一个回马枪清掉这股散兵,钱鲲才从盾后直起腰,甲片歪了半边,喘得像拉风箱。
车呢?他问。
一辆没翻。伙计查完,冲他竖大拇指,钱会长,墙稳。
钱鲲咧了咧嘴,想说句场面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妈的,比捡废品累。
周围响起一片笑。笑声里没人再提那半帐篷乱码废品的事。林渊从前方掠过时看了那面盾墙一眼,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钱鲲愣了愣,把歪掉的甲片扳正,重新扛起了包。
这一仗打到铁光转暗才收。灰面上沉骸倒了一片,余下的潮水似的退回灰下,鼓起来的灰泡一个接一个瘪平,像什么都没冒出来过。联军清点战损,轻伤若干,无一阵亡——Camelot的盾墙、八咫的侧翼、华服的凿穿,加上后队那面歪歪扭扭却硬是没散的盾,各守各位,真就把一场遭遇战打成了行军路上的一次清场。
——
灰海没有真正的夜。
只是某一刻,左后方铁门那线铁水的光暗了下去,像铸场里有人压了压炉火。联军就在一片露出灰面的旧世石台上扎营,台下是灰,台上还干净。
苏晚值上半夜。
她坐在石台边缘磨碎星牙,磨石一下一下,刃口的霜色在暗光里越磨越亮。林渊走过来,把一块干饼搁在她手边,自己在离她半步的位置坐下,拿过一根枯枝,拨了拨当作火堆的照明晶石。
他说。
苏晚没客气,掰了一半,慢慢嚼。过了一会儿,她望着灰海深处那行反着走的旧脚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进了缝外,她说,链子还连得上吗?
林渊看着晶石里那点暖光。
连不上也连。他说。
苏晚没再问。她把磨好的短刃归鞘,抱着刃往膝上一搁,安安静静把剩下半块饼吃完。火光在两人之间亮着,谁都没再多说一个字。
石台另一侧,剑痴拉着阿灰蹲在一块捡来的旧甲片前,脑袋凑着脑袋。
你看你看,这片是反扣的。剑痴用指甲抠着甲片边缘,正着挨刀,力顺着片走,越卡越紧;反着扣,一刀上来,它自己先卸掉三分——六世前的人怎么想出来的?
旧世铸甲,正反两片是一套。阿灰认真答,半张人脸上的神情也认真,正片待人,反片待力。反片磨损得快,要常换。他说到一半,被剑痴塞了块干饼在手里,便停下来,郑重其事地一小口一小口吃,吃完还用旧式礼数道了声谢,才接着讲。
剑痴听得两眼放光,一巴掌拍在他肩甲上,拍得灰都起来了:行!等这仗完了,我亲手给你铸副新甲,就照这反扣的门道——保证不灰、不锈,比你这身强。
阿灰抬起眼。那半张灰脸上,余烬似的光轻轻亮了一下。
他说,我等着。
小鹿抱着引渡灯,在石台最里侧打盹。灯焰温温地笼着她,也笼着一营帐的人——磨剑的、擦盾的、记账的、说梦话还在报技能名的。秦朗沿台沿巡了一圈又一圈,走回来坐下,掏出那块用旧了的布,一下一下擦熔核壁垒的盾面,擦完正面擦反震纹,像在哄一个老伙计睡觉。
次日再行,灰海中心到了。
灰里斜斜插着一扇石门。
不是铁门。是旧世的石头门,朽得厉害,两扇门扇沉了一半在灰里,门楣歪斜,却还勉强看得出形状。门楣上,刻着七道钥匙状的刻痕,一道挨一道,深得见骨。
第一道刻痕上,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划掉了,划痕粗粝,力道大得连石头都崩了边。
七道钥匙,第一道。阿灰的声音有些发涩,是前辈自己划的。
林渊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划痕。
就在这时,灰海深处,传来了声音。
整齐。划一。金属,踩着金属的拍子。
一步,一步,一步,万千脚步合成同一个声响,从雾后压过来,沉得像整片灰海在往这边走。小鹿怀里的引渡灯猛地一矮,灯焰缩成黄豆大的一点,拼命地抖。
阿灰半张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沉骸。他说,沉骸没有队列。
雾的深处,一排一线金属的寒光,正在灰雾底下,齐整整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