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之后，队伍没有朝铁门走。

联军在灰海上横切，像一支笔故意不往纸的尽头去，斜着划进纸面深处。铁门那线暖光留在了左后方，越走越淡，最后只剩肩头若有若无的一点热。

灰海不是海。

小鹿举着引渡灯走在前头，灯焰压得低低的，一灯如豆，把脚边十步照得透亮。光底下，灰面一寸寸往后退，露出来的东西让人不敢落脚——半埋的旧世塔尖，斜斜戳出灰面，塔身上铸着谁也不认得的纹；一具大得没边的半成品造物骨架，肋骨似的铁梁一根根弯向天穹，铸到一半就被扔下，铸口还张着；更深处，锈成一团的剑、碎成两半的盾、卷了刃的甲片，一件接一件从灰里露出来，全是历代玩家的装备，锈死了，和旧世界的骨头沉在一处。

别捡。老周的伙计押着辎重走在中段，扯着嗓子立规矩，周阁主说了，沉货不上秤，捡了晦气，也占手。

没人去捡。灰海给人的压迫感不在怪，在这些东西——每一片锈铁都在提醒人：脚下不是陆地，是第一世硬重启之后，整整一个世界沉成的灰。

引渡灯真正照出来的，是脚印。

灯光贴着灰面扫过，灰下浮出一行行极淡的痕迹，全是人的脚印，有兽皮鞋底的、有战靴的、有法靴的，一行一行，从前世的各个方向汇来，齐齐朝着左后方——铁门的方向。没有一行回头。

六世的钥匙，都往那边去了。小鹿声音发紧，把灯又举高了些。

灯光扫过一片格外坚实的灰壳，忽然停住。

一行脚印从往门去的脚印旁边岔出去，反着方向，走向灰海更深处。脚印比其余的都旧，边缘已经被灰填平了大半，却还看得出步子又大又稳，一步都没有犹豫过。

前辈的路。阿灰站在那行脚印的起点，半张灰脸朝着深处，顺着它走。

——

沉骸是后晌涌出来的。

没有号角。灰面先是一处处鼓起，像沸水底下顶上来的泡，随即一声，成片的灰塌下去，大群人形、兽形的东西从灰下爬起，锈甲上滴着灰，眼窝里燃着死灰色的火。

【沉骸造物（Lv.56-Lv.60）】

【类型：旧世战争残骸·复苏群】

结阵！塞西莉娅的声音先到。铁蔷薇女团长长剑前指，蔷薇色斗气沿锋刃铺开。

Camelot的重装第一时间顶上线，盾连盾，排成一道白铁长堤。兰斯在堤中央，战锤顿在盾面上，沉声数着拍子：等近了再撞——听我数，三、二——撞！长堤齐步一进，盾沿整片平推，把涌到脸前的一排沉骸甲士顶得倒飞回去。

左翼高地，八咫的刀阵已经动了。

神无月率队从侧翼切进灰潮最厚处，大太刀一刀斜出，弧光过处，三具Lv.58的沉骸兽齐齐断成两截。有两具掉头想往灰里钻，她足尖一点，身形追着逃敌掠出，第二刀从后至前，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世界频道】

八咫·神无月：左翼，清了。

仍旧只有一句话。

右翼铁蔷薇反冲，塞西莉娅一马当先，斗气撞进潮腰；华服五人组的位置，是潮头最硬的那块骨头。

正前方那具Lv.60，甲士形，持盾。剑痴的劫纹一层层亮起，眼睛亮得吓人，它沉肩就是要顶，换肩就是要劈——我读它，你们凿！

重剑先一步砸在对方换肩的半拍上，火星炸开。秦朗的熔核壁垒紧随其后，盾面生生吃住三面夹击，反震倒卷，反弹四成的力道把三具沉骸的手臂一起震麻。小鹿权杖连点，白光一道道扣在前排血线上，惊雷圣典悬在她身侧，书页翻得哗哗响。

林渊在影里。

影遁两秒，他从灰潮的感知里整个抹掉；再出现，已在那具Lv.60持盾甲士的正上方。暗影印记十层叠满，胸口共鸣链五条齐亮，深渊之牙·孤影顺着印记直没而入。暗影突袭的黑线从甲士后颈贯到胸腔，它举着盾僵了一息，轰隆砸进灰里。

【规则覆写触发：沉骸造物群掉落修复中——】

【获得：暗金装备【沉骸重甲】×1】

【获得：暗金装备【锈誓战靴】×1】

【获得：精良材料【沉灰锭】×6、稀有材料【残响甲片】×4】

【获得：金币×2600】

【你参与击杀沉骸造物×47，经验值大幅提升】

经验槽涨了扎扎实实一大截，离关口却还差一截。没有升级框弹出来——这一仗，还不够。林渊扫了一眼就关掉面板，影分身残影在侧方凝出，四秒内替小鹿吃下两记横扫，碎成灰雾。

掉落物被华服后勤当场点收，老周的伙计拿着单子蹲在灰里记账，手速快得像在灰市柜台上。两件暗金之外，按约定划出一批修复精良货，走灰市运输线送回界门——前线在打仗，后方的药、符、修理料也得有人养。

另一段战线上，Morgan带着崩口圣剑，守得纹丝不乱。

一具Lv.59的沉骸兽扑到他盾前，圣骑士侧身让过爪锋，圣剑自下而上撩开它的颈甲，又从容收剑回防，替身侧新兵架住一击。那道自己磨过的崩口上沾着灰，他瞥都不瞥。

别都盯着我的剑看。他对旁边看直了眼的年轻骑士说，剑缺个口，不耽误砍东西。看阵型。

真正出岔子的，是后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