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海走到尽头的那一天，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伤。

不是门。门还在他们身后极远处，金红的铁水一线线淌上去，不知疲倦地长。眼前的虚空里横着的，是一道伤疤——仅一线，从灰海的这头拉到那头，长到看不见起止，边缘的虚空还在极缓慢地蠕动、愈合，像六世都没能结痂的旧创。惨白的光从缝里透出来，冷的，照在人脸上，把每张脸都照得没了血色。

那光落在联军的兵刃和甲片上，没有一丝暖意。连日在灰海里趟出来的脚印，在这线光下一直延伸到缝边，像一行终于写到头的字。

来客的声音从缝的另一侧传来，比隔着灰海时清楚得多，却仍很轻。

到了？

到了。林渊说。

听好。来客说，这道缝是第一世撕出来的。一个人的重量，只能撕开一人宽，人一过，身后即合——前六世的钥匙都是这么过去的，一个人过去，一个人面对一座城。要撕开不闭合的缝，只有一个法子：过去的人，得先被某种旧契锚成一个整体。整体多重，缝就撑多宽。这是我在缝外游荡了六世，拿命和旧世的残档，一点一点对出来的。

林渊从贴身处取出【七君旧契】。

黑铁的契面上，七君旧约的残文凹凸如新。他抬手，把旧契按在自己胸口——按在共鸣链五条光丝交汇的那一点。

以契锚链。他说，苏晚，剑痴，秦朗，小鹿——把链子交给我。

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五条光丝同时亮起，旧契上的残文一道接一道烧起来，五条丝在林渊掌心拧成一股，拧成一根绳。光绳绷直的瞬间，那道一线之宽的旧伤，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轻轻扯了一下，裂口微微张开。

可也只张开了一线多。

不够。来客在缝那边说，五个人加一个代笔，缝承得住。但撑到这个宽度，你们身后会立刻开始合。要让它合不上——得有人在你们这边，把重量借进来。

联军动了。

没有号令，也不用号令。Morgan先一步把崩口圣剑插进灰海，剑身入灰没刃；神无月双手倒持大太刀，刀尖缓缓钉入灰层；兰斯的战锤、塞西莉娅的长剑、铁蔷薇骑士们的长兵，一柄接一柄插下去。Camelot的白铁盾、八咫的式神符幡、华服的战旗、铁血盟那面绣得歪歪扭扭的盟旗、商阁的旗杆……灰海尽头，数百件兵刃与战旗插成一片钢铁的林子，力量顺着灰层、顺着共鸣链借来的那点连接，一道一道，灌进五人之间那股绳里。

没有人喊号子。可兵刃插下去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一份文书上按下手印。小鹿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钢铁的林子，嘴唇动了动，把权杖握得更紧。

缝，被撑到了六人宽。

大部队不能全过。林渊环视所有人，声音不高，却让整片灰海安静下来，缝承不住。还有一层——门还在铸。我们从缝出去，是去砸铸门的地方。可门一旦铸到，门里也得有人。你们留在这里，门铸到了，从里面顶住。我们在外面动手。

他顿了顿。

门，从两边开。

过缝的名单没有第二个版本：林渊、苏晚、剑痴、秦朗、小鹿，加阿灰。

我必须去。阿灰先开了口，不等任何人劝。他抬起那条灰到肘弯的左臂，密录是主子刻进我芯子里的，路只送到这儿，等于没送。再者——他望着缝里那线惨白的光，半张灰脸上很静，我替老七当了六世的笔。临到头，我想亲眼看看，主子们守着的，到底是什么。

小鹿没说话。

她走到阿灰面前，从行囊里数出三枚记忆碎片。她数得很认真，一枚一枚数，数完，托在掌心递过去，像在灰市里托着一盏怕灭的灯。

【道具消耗：记忆碎片×3（剩余×11）——灰化暂缓】

三枚碎片触到那只灰手，雪一样化了进去。灰线停在肘弯，没有再往上爬。

阿灰低头看着掌心化开的光，看了小鹿一眼。他没说谢，郑重收下，只把旧式的礼，认认真真行了半礼。

告别短得像拔刀。

Morgan倚着插在灰里的圣剑，冲他们举了举拳，还是那副从容样子：替我看看城里的风景。回头讲给我听——讲细点。

神无月站在她的大太刀旁边。她说话一向慢，这回却只有两个字，一字一顿：别死。

兰斯把战锤从灰里拔出来又插回去，瓮声瓮气：门里这头交给我们。你们那头砸门，砸响点——我们要听得见。

塞西莉娅按着胸甲行了个骑士礼：铁蔷薇在门里等着给你们开门。一个不少地回来，这是命令——虽然你们不归我管。

钱鲲肩膀上还缠着药布，站在铁血盟的破旗下，咧嘴一笑：车我守住了，门我也守。你们管往前冲——后方的事，现在归靠谱的人管。

老周最后一个开口。商阁阁主算盘也没打，只拱了拱手：药和料都给你们备足了双份。别的我不会说——诸位的回程盘缠，商阁包了。

六个人转身，面向那道伤。

旧契锁住，共鸣链不断。五人之力在林渊胸口拧成的那股绳，牵着身后数百件兵刃借来的重量，一起撞进旧裂口。虚空发出低沉的呻吟，那一线六世未死的伤疤被生生向两侧撕开，惨白的光从一线铺成一道门，六人宽，边缘翻卷着愈合的灰，一次又一次往中间合拢，又被光丝顶回去。

没有人回头。

林渊第一个抬脚踏过。苏晚、剑痴、秦朗、小鹿、阿灰，并肩跟上。六个人影被惨白的光吞没，身后的缝在他们跨过的一瞬疯狂合拢，却始终差着那根绳的宽度——

然后，光填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