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水河在河湾处停了。
不是枯竭,是停——金红的铁流维持着奔涌的姿态凝在半空,浪尖上的火光一跳一跳,像谁在大河背上轻轻按了一只手。那具颈悬字铁令的巨型无脸工匠缓缓转身,执器的双手垂下身侧,一步一步退回河里,铁水漫过它的腰、胸、肩,最后只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露在水面,竖着,像一截碑。
黑铁高台在极高处。七道椅形凹槽里,第三道剪影极轻地闪了一下。
林渊再转眼,黑铁河沿上已经多了一个人。
来的像个中年账房。旧锦纹袍洗得发软,袍角沾着洗不净的铁灰,膝头摊着一卷悬浮展开的铁账册,书页是薄片黑铁,一页一页自己轻轻翻动。他没有脸——面目处是一团柔和的金光,不刺眼,像隔着毛纸的一盏灯。可那金光对着谁,谁就觉得他正看着自己,看得很和气。
林渊习惯性丢出一记侦察。
【目标信息不可读·在籍】
在籍。与来客的只隔两个字,中间像隔着六世。
印信对得上密录。阿灰的声音从身侧极轻地递来,只够林渊一人听见,第三君,管收成。主子记七君,笔笔都平,只有写到这一位,停了半句没往下写。
林渊目光没动:老七怕他。
阿灰笼在袖中的灰臂极轻地绷了一下。
远来辛苦。金光里的人开口了,声音温厚,像铺子里做了一辈子账的老掌柜,站着说话,不成礼数。
他抬手往黑铁上一按。河沿的铁面蠕动着浮出七把铁凳,不高不矮,打磨得光可鉴人,整整齐齐排成一列——七把。不多,不少。
秦朗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看凳子,看的是极高处那七道凹槽的排布,声音压得很低:形制、间距、数儿,一模一样。请我们坐七君的座。
没有人动。六个人加来客,站成一个不松不紧的弧,七把凳子安安静静空着。
金光里的笑意没减一分。
不坐也好。第三君摊了摊手,铁账册自行翻过一页,站着,话听得更真。
你们一路来,见过废门。他说。不是问句。
小鹿的指尖缩了一下。那扇门后的景象还压在她眼底——凝固的城,凝固的河,满城保持着奔跑姿势的人,像一窑烧裂的瓷。
门后是世界。世界也是活物,会自己长,长着长着就会长歪。第三君的声音慢而稳,有的烂在根上,有的烧过了头,有的自己把自己铸成了死疙瘩。不筛,它们一样会死,死得连灰都剩不下。我们不过是趁它们烂透之前,把长好的那颗心收回来,续铸进下一轮。
他指尖在账册上一引,铁页哗地翻开,密密麻麻的铁纹浮起来,是数字。
上一轮,收成心三百七十二颗,续铸新世界一千零九个,活过百年的,九百六十一个。他平平静静地报,像报今年的麦价,这一轮的数,也都在账上。你们管这叫驯化,我们管这叫收成。
铁页翻动的声音在河湾里回荡。
农夫割麦,麦子会疼。第三君说,可诸位行囊里每一块干粮,都是这么来的。
数字冷得像铁,大得让人喘不上气。九百六十一个活着的世界压在天平另一头,连剑痴都皱起了眉,一时没接上话。
林渊沉默了两息。
麦子没有请你割。他说。
第三君望着他,金光温和地晃了晃。
好麦子,从来不用请。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来客身上。那团金光停了一息。
一号样品。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真切的意外,像翻旧账时翻出一个早该销掉的名字,你居然还在。
来客平静地回视他,六世风尘的脸上没有惧,也没有怒,看着你们收了六世。
账上一直给你留着页。第三君低头翻了一页,铁页哗啦一响,第一世的账,我没舍得销。
他指尖点在某一行上。
那一队,七个人。过缝折了三个,门里硬重启,又折四个。他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替谁可惜,一号,你当年若肯坐,筛心续上,软重启一成——他们七个,至少有四个进得了新一轮。
河风从千万扇悬门之间穿过来,吹得来客洗白的长衫下摆微动。林渊侧了他一眼——这是六世里不知被多少个长夜磨过的刺,如今被人当着六个人的面,轻轻巧巧挑了出来。
来客沉默了几息,没被那一指按倒。他抬起眼,神色仍静,只是声音低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所以这次,他说,我没让他们一个人走。
第三君看了他一息,没再翻那一页,也没反驳,只把账册往前轻轻推了半寸。
说正题。他重新看向林渊,前六把椅子,是等前六世钥匙的——他们肯担事,担着担着,就坐下了。到你这一世,椅子直接从门上拆下来,摆到城外。你可知为什么?
林渊没答。
因为前六把是的。第三君说,你这把不一样。你敢换规矩——不等,不坐,反过来打进缝外。主子要的样品,或许等的就是你这种。
他顿了顿,像在报一笔再公道不过的价。
坐上来谈。你那五个同契者,第一批,进城,活。他一一望过去,金光所至,温温和和,不用再死,不用再重启。这座城里,装得下你们每个人想要的东西。
铸不完的好剑,永远砍不完的对手,城里都有。他的目光先落到剑痴身上,又随意地往阿灰那边一带,甚至——给你那位代笔朋友,铸一副不会再灰的身子。新铁,好火,一副芯子、编号都齐全的身子。
剑痴握剑的手紧了一瞬。
他侧头看了阿灰一眼。阿灰灰到肘弯的左臂笼在袖中,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剑痴喉咙动了动,末了把头摇了摇,重剑往地上一顿。
剑我自己打,架我自己砍。他说,他的身子——要还,也轮不到你们来还。这份工料,不收。
你呢?第三君问秦朗,一面守得住所有人的盾,铸得出。
秦朗把熔核壁垒往身前挪了半寸,盾面沉沉撞地。
我的盾,守身边人。他瓮声说,你这城——没有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