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废门被他们留在了身后，谁也没有推开。

第二声叩响始终没有来。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天快亮了——铁水河的光从暗红里一点点醒过来，金红顺着河面爬上每一条支流，千万扇悬门的门轴同时有了亮色，像一座没有墙的城，在暗空里睁开了眼。

栈道悬在河与暗空之间。

一侧是金红的铁水大河，河面不宽，却望不到对岸，因为对岸不在这个方向——河的尽头是上，是下，是目力穷尽处那座通天彻地的金城。黑铁栈道逆着水势往城的方向攀，脚下是一道道浇铸时留下的老桩，桩身覆着暗红的锈。另一侧没有栏，只有暗空，和近在咫尺的、一扇接一扇的悬门。

队伍从门与门之间穿过。

有的门正在浇铸。金红的铁水顺着门轴灌进门后，在门内缓缓铺开一个世界的轮廓——山川的形状刚凝出一半，河是亮的，城是空的，像一幅刚勾了墨线、还没填色的画。有的门后已经热闹起来：一座城正赶上灯会，千万盏灯沿河摆开，人影摩肩接踵，笑声没有声音，可那股热腾腾的气隔着铁门都熏得人眼热。小鹿路过时忍不住多望了一眼，灯市里有个扎着总角的小孩举着糖人跑过，跑得太真，真得让人心酸。

别久看。来客走在她身边，声音很平，看久了，会以为自己也是门里的人。

河里偶尔翻起旧世的遗物。

一柄锈断的长枪，半扇铭刻着家族纹章的盾，一只还嵌着宝石的王冠——它们被铁水泡得发亮，在金红的水面上转一个圈，又沉沉地沉下去。剑痴盯着一柄断剑看了半晌，直到它没入河心，才闷声说了句：好铁。

阿灰一路走，一路看门上的工号。

旧世造物都有号，号刻在门轴内侧，寻常人看不出门道，他认得。哪一扇门旁趴着的造物是看门的，哪几头在栈道上巡河，他远远看一眼号段就分得出来。

前头岔口，看门的两班换岗，借它们换岗的空当走，它们的眼睛只盯门，不盯路。他压着声音说，又在另一处拦住想抄近的剑痴，这边不行。这一段是巡河的大号段，出来就是一整队，硬打能打，可声响会顺河传进城。

两拨大队，就这么悄无声息绕了过去。

剑痴拍了拍他没灰的那边肩：你这双眼，顶一个斥候营。阿灰怔了怔，把灰臂往袖里拢了拢，没接话，耳根却有点发红。

栈道在一处河湾收窄，窄到两人并肩都嫌挤。

就在这里，迎面撞上了巡河的造物。

【门兽（Lv.62-Lv.65）】

【类型：铸场原生造物·巡河】

四头门兽，形如狮犬，通体黑铁浇铸，走起来关节处没有半点声响，只有两对眼窝里流着一线熔金，在暗光里转。它们身后，铁水河里哗啦啦翻起水花，几具无脸的工匠造物攀着桩子爬上栈道，手里拎着长柄铁钩，钩尖还滴着铁水。

【河工（Lv.63-Lv.66）】

【类型：铸场原生造物·捞渣】

结阵！林渊的声音落下时，秦朗已经到了最窄处。

熔核壁垒盾横起来，堪堪封住整个栈道。第一头门兽扑上，重爪拍在盾心，反震之力倒卷而回，反弹四成的力道顺着黑铁的甲缝钻进它前肢，那畜生惨嘶一声倒退两步，把身后同伴撞翻一片。栈道太窄，门兽空有四头，真正够得着盾的，始终只有一头。

河里的河工把铁钩甩了上来。铁钩不钩人，钩栈道边沿，整具造物借着钩势往上翻，带起一蓬蓬溅落的铁流。苏晚背后冰霜之翼一张，寒气贴着栈道铺面卷过，溅上板面的铁流瞬时凝住，碎成一地金红的渣。她双刃交错，碎星牙专切铁钩的钩杆，一刀一杆，三刀下来，最前那具河工手里只剩半截光杆。

剑痴守在盾侧，断岳·劫灰横在胸前，劫纹一层层亮。

门兽发力前，右前肢先沉——老派的铸法，跟沉骸一个路数！他读着节奏，重剑不砸头，专砸那半寸破绽，一剑凿进甲缝，火星溅起半人高，河工抡钩前腰眼会亮，它们怕近身！

小鹿站在阵心。权杖连点，白光一道道扣住前排血线，惊雷圣典悬在她身侧哗哗翻页。引渡灯被她举到栈道栏外，灯光照向脚下暗空——

灯光所及，暗空里浮起一只只灰手。

无数只手，从看不见底的黑里向上探着，有的还套着锈蚀的护腕，有的只剩白骨，全朝着栈道的方向抓。一具河工被苏晚削得失衡，半个身子翻出栏外，那片灰手立刻像闻到血的鱼群，地聚过去，把它整具拖进了黑暗里，连个响都没留下。

失足者。来客在后方，声音发紧，被铁河吞了的旧世残骸。它们不拉河里的，只拉栈道上落脚的人——都给我踩稳了！

林渊在影里。

影遁两秒，他从门兽的感知里整个抹掉；暗影步六秒连踏，窄栈道上几道黑影交错，他不碰正面，专掠侧翼，孤影顺着甲缝递进去，一刀一头，刃出刃没，像在窄巷里点灯。最后一头门兽想退，他月影闪四段连走，第四段落地全无僵直，身形借着那半寸余势折返，神话匕首的共鸣纹在暗光里亮了一线，自它眼窝直贯颅心。

【规则覆写触发：褪色废品修复中——】

【获得：暗金装备【铸铁守门肩甲】×1——归秦朗备换】

【获得：暗金装备【河工铁纹腰牌】×1——归苏晚】

【获得：铸场特产材料【活水铁砂】×14——可修旧世铁器，入队材料袋】

【铸场公告：编号甲七三巡河造物遭清除——清除者：无籍】

金红色的公告在暗空里亮了一瞬，无声地灭了。

苏晚把河工腰牌系上腰间，瞥了一眼那两个字：连名字都不给。

给了名字，就认得我们了。林渊甩去刃上铁屑，它现在只知道，有人杀了它的看门狗。

栈道再往前，又一扇铁水断流的废门出现在路旁。

小鹿是第一个停下的。

门后世界没有光，引渡灯的光照进去，照见一片灰白。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山川河流全凝在灰白里，像一炉浇到一半忽然断了火的铁。门内不远处，一群灰白的人影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人张着嘴，像在喊谁的名字；一对夫妇模样的人紧紧抱在一起，怀里护着个更小的影子；街边的小贩挑着担子，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他们都不动。也没有倒下。

小鹿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攥紧权杖，声音发颤：能不能……救救他们？把门撬开，把他们搬出来？

来客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