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了很久才停。

千万扇悬门的嗡鸣一层一层矮下去，黑铁高台上那七道剪影仍旧坐着，一齐望着尽头的城，像七枚从来没松过的钉。林渊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七个人贴着黑铁边缘退开十几步，缩进一处天然凹进去的浅台。台面是哪一世浇铸时溅出的余料凝成的，半边遮着头顶斜斜掠过的铁水支流，金红的光从支流缝里漏下来，在每个人脸上切出明明暗暗的道。

剑痴先回头望了一眼空地中央，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要不我去劈它一剑？就一剑，试试这帖子是真是假。

它等着你碰。林渊说。

四个字，把剑痴按在了原地。

林渊背靠黑铁坐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把远得只剩一个小黑点的椅子上。铭牌上的两个字却像烧在眼底，怎么都散不掉。

都看明白了？他说，前六世，请我一个人进门、一个人坐。这一世我们不肯落单，它就把椅子从门里搬下来，搬到城外，还是请我一个人走过去。

他停了一息。

换了帖子，没换局。

凹台上安静下来。铁水河在极远处轰鸣，声音到这儿只剩一种贴着脚底的、持续的颤。

可它既然肯改剧本，林渊说，就说明老本子，它演不下去了。我们走对了。

秦朗把盾搁在膝上，瓮声问：椅子不碰，路呢？总不能在这个台子上跟它对看到老。

它在城里等。林渊望向极远处那座通天彻地的金城，我们就进城。它想请的是客，客人自己登门，走的门不一样。

来客一直没出声。他站在浅台最外沿，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垂在暗空之上，六世的风尘让他连叹气都比别人慢半拍。直到林渊看向他，他才转过身来。

既然到了这儿，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他在黑铁上坐下来，像要把六世换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给众人看，都是拿命试出来的。

第一，缝外没有复活点。他说，你们身上那种死了能重来的徽记，我隔着门见过——它只在灰烬大陆管用。出了那道缝，死了就是死了。我在栈道边上见过别的世游进来的孤魂，死了以后连尸首都留不住，顺着铁河漂进城，就什么都不剩了。

小鹿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秦朗没说话，只把盾往身前挪了半寸。

第二，路只有一条。来客抬手指向那条金红的大河，铁水河是铸场的命脉，千万扇门的铁都从河里分。沿河有一条黑铁栈道，是旧时河工巡水走的，有遮板，有桩子，是这片暗空里唯一能下脚的地方。离开栈道——他回头望了一眼脚下那片没有底的黑，底下什么都没有。掉下去的人，六世里我一个都没找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六世只在边缘活。哪条支流是新开的，哪扇门快浇成了，铁水的颜色会先告诉你。这些门道，路上慢慢讲。

第三呢？苏晚问。

来客沉默了一会儿。

城没有门。他说，我走到城下六次。城正面只有一面墙，旧世的人叫它问名墙。报得上名字的，墙让路；报不上的，墙就是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旧的袖口，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的名字过缝时被风收了。六世，我一次都没走过去。

他没再多说。林渊也没追问。怎么过那面墙，此刻问了也没有答案。

椅子呢？秦朗瓮声开口，总得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路数。

林渊看向小鹿。

小鹿明白他的意思，吸了口气，把引渡灯从怀里捧出来。她不敢离开浅台，只蹲到边缘，双手把灯远远举向空地中央。灯芯那点温润的白光被她催动着，贴着黑铁地面一寸一寸推过去，像铺开一层浅浅的水。

光铺到椅子脚下。

然后停住了。小鹿的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

灯光底下，黑铁地面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拖痕，连椅子腿该压出来的新痕都没有。那把从某扇门上拆下来的椅子，端端正正在空地正中，可从浅台到椅子之间那么长一段路，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走过。

没有人走过那条路。椅子是凭空摆好的。

直接在城外造物。阿灰的声音很轻。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到了灯边，半张人脸上没什么血色，主子的手，伸出城外了。

他试着去读那枚铭牌，眯起眼，灰侧眼窝里那点余烬似的光一连闪了几下，最终黯下去。

读不出。他往后退了半步，把灰到肘弯的左臂往袖子里缩了缩，代笔读不了主子的帖。帖子是给客人的，不是给奴才的。

他用了两个字，旧式的，平平静静，听得剑痴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剑痴随身带着的那两块锈铁，是过缝前从秦朗手里讨来的。秦朗常年要扶盾，嫌这零碎占手；他却说这铁跟剑是一个脾气，得贴身带着，听多了金铁声，早晚自己开口。这时他把两块断口咬成半枚环的锈铁在掌心掂了掂，牙缝里挤出一句：请帖？我看是招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