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接。林渊说。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和高台上七道始终没动过的剪影。
那些东西不动。从他们出缝到现在,七道剪影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分毫。被追杀尚且知道敌人在哪儿,这种被七双眼睛从极远处静静看着、而对方连一根手指都不肯动的感觉,比任何刀兵都压人。
不坐,不逃,也不回帖。林渊一字一字说,请帖不回。要回——回在他家里。
沿铁水河,进城。他望向那条金红的河,先看清它在铸什么,再动手。
没有人反对。
铸场没有日月。后来众人才慢慢摸清,这里的昼夜是看铁水的——某一刻,大河的光会缓缓沉下去,金红转成暗红,像铸炉被人压了压火,那就是夜了。
河光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没有急着上路。
凹台往里,小鹿把权杖往黑铁缝里一顿,杖头白光漾开,撑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光罩,将将罩住六个人。这是进了缝外的第一夜,路还长,谁都需要一口热乎气。干粮是冷的,可光罩里是暖的。
六个人围坐成一圈分干粮。剑痴三口两口吞完自己那份,又去研究从栈道边抠下来的一块铁屑,翻来覆去地看,非说这片铁是顺着一个方向锻了上百遍的老货。秦朗吃得慢,一边嚼一边擦盾,擦完盾面擦反震纹。小鹿掰着饼,先把最大的一块分给阿灰。
阿灰吃得很认真。
他先低头吹了吹,像是怕烫着一块明明没有热气的饼,再掰成小小的块,一小块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每一口都嚼很久。代笔本不用进食,可他吃得郑重,像在完成一件学了很久、总算学会的事。
来客坐在光罩的边缘。
他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空里,不吃,也不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圈人——看剑痴为一块铁屑跟阿灰争得面红耳赤,看小鹿把掉在衣摆上的饼渣捡起来吹吹再吃,看苏晚把短刃横在膝上,刃光映着她利落的银色短发。
六世了。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还是看不够。
光罩外,千万扇悬门在暗里一明一灭。有一扇门后是万家灯火,暖黄的光一格一格亮着,像谁在门里摆了一座不夜的城;旁边一扇门后正下着漫天大雪,小小的人影在雪地里追跑,热闹无声地传过门来。那些光落在六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像无数个世界在替他们守夜。
苏晚值第一班。
她在光罩边坐下,碎星牙横在膝头。林渊走过去,把一份干粮搁在她手边,自己在离她半步的位置坐下。
他说。
苏晚拿起饼,掰了一半递回给他。过了一会儿,她望着空地深处那点在暗红光里隐约可辨的椅子轮廓,声音压得很低,它盯的是你。
所以我不走过去。林渊说。
苏晚没再接话。她把那半块饼慢慢吃完,刃横在膝上,坐得笔直。光罩内外,谁都没再多说一个字。
歇过两个时辰,河光最暗的那一阵,七个人上了路。
黑铁栈道贴着河面蜿蜒,窄处仅容两人并行,栏外就是无底的暗空。小鹿举着引渡灯走在队伍中间,灯光压得很低,照着脚下一步一块的铁桩。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铁水轰鸣,和六个人放轻了的脚步声。
走出约莫半里地,栈道旁出现了一扇废弃的悬门。
门上的支流早就断了,门轴里的铁渠干成黑红色,门板锈死在框里,门后没有一点光——像一只早就瞎了的眼。队伍正要从它身边经过,那扇锈死的废门后,忽然传来一声响。
不重。甚至称得上客气。
间隔,力道,都和灰烬大陆上那三下叩门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只有一声。
六个人同时僵在栈道上。剑痴的剑出了半寸,秦朗的盾已经切到林渊侧前,小鹿手里的灯焰猛地缩成一点。来客的脸色,在那一声里彻底变了。
废门。他盯着那扇门,一字一字,声音发涩,门后的世界早铸坏了。里面不该有活物。
所有人都在等第二声。
铁水轰鸣。暗空无声。
第二声,没有响。
阿灰站在小鹿灯影的最边上,半张灰脸对着那扇锈死的门,望了很久。
……谁在敲谁的门?他低声说。
灯光晃了晃。那扇锈死的废门静静悬在暗空里,门后什么光都没有,像一个闭紧了嘴、却刚刚发出过声音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