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第三日,万门列阵前有了条不成文的规矩。
先在门外三步坐下,报来路;门里不应,就讲几句外面的事,讲到有人接话,这一趟才算数。各队分段包干:Morgan与塞西莉娅领西阵,兰斯同神无月领北阵,她那柄大太刀不轻易出鞘,出鞘便是替队伍定音;林渊居中调度。秦朗这一队分在南列第七段,同队的是钱鲲和铁血盟二十几名战士,阿灰抱着名册照门,小鹿背着惊雷圣典跟在后头,苏晚压在队尾,碎星牙含而未发,刃缝里一点霜色都没有散。
前几扇门敲得顺。门后多是些惊弓之鸟,听见“不破门”三个字,戒备先松一半,也有隔着门哭出来的,说祖上就没见过门开。
上一扇门后住着个老婆婆,门没开,只让他们在外头说话。秦朗讲了一刻钟外面的事,老婆婆隔着门说:“我这辈子是不出去了。你们明儿要是还路过,再来给我讲讲。”钱鲲当时还笑,说这差事怪,打了半辈子怪,如今靠嘴皮子办差。笑归笑,第二天他真又去了,添油加醋讲了一路,老婆婆在门里笑出了声。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往后的门,大抵也就是这个敲法。
到第七段中段,不对了。
远远看去,那扇门是乌的。别的铁门停铸后还露着铁色,这扇门乌沉沉的,泛一层暗光,像结了很多年的一层血痂。门环没有,门缝也没有,整扇门像是从墙里长死的。
秦朗按规矩敲了三下。
咚声落上去,没有回响,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吸了进去。门面那层乌痂却动了,顺着敲击处极慢地隆起,又平复下去,像皮肤底下有东西翻身。
“活的。”钱鲲把刀往前递了半寸。
阿灰盯着那扇门,眉头一点点皱紧。他刚要翻名册,门后忽然挤出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嘴唇贴着门板:“别敲……快走。它一醒,你们都走不了。”
“里面这位大哥,”秦朗没有退,盾斜斜点地,“我们远道来,只敲门,不破门。”
门后沉默了几息。那声音更苦了:“我信有什么用……这城的人,不会信。”
“城里人不出来,”秦朗问,“你怎么知道外面什么情形?”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门自打我太爷爷那辈就关着。城门口立着碑,碑文说门外是乱世,开门即死。我小时候信,长大了也信。只是这几年……门老是响,不是你们这种响法,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就想,风都能进来,门外能坏到哪儿去?”
他声音又低下去:“这话我不敢对旁人说。说了,要被绑去碑前谢罪的。”
话音没落,门面上忽然爬开一道道金红色的亮线,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铁里走线。亮线所过之处,本就没有缝的门面又沉了一分——那东西在焊门。它没有朝门外伸一根手指,只把门,焊得更死。
“装神弄鬼。”钱鲲性子上来,环首钢刀一横,“弟兄们,帮秦哥一把!先破了它再说!”
秦朗也只当是遇到了拦路的邪物,沉身,肩甲压上盾背,熔核壁垒重重撞在门面正中。闷雷似的一声,反弹四成的力道倒卷,乌痂被砸出一个浅坑,连墙都跟着晃。铁血盟的战士们长矛齐落,钱鲲的刀紧跟着剁进痂纹里。
十几件兵器砸在一处,声势不小。那乌痂起先还躲着刃锋,后来不躲了,每一道砸痕都像给它递了饭。砸到第三轮,有个年轻战士虎口崩裂,长矛弹回来擦着耳朵飞过,他捂着手退下来,脸色煞白:“钱、钱哥,这门在吃劲儿……我一矛扎下去,它顺着矛杆往我手里钻,冰的。”
怪了。
那浅坑一息之间就长平了,长平的新痂比旧痂更黑、更厚。刀矛每落一下,门内的焊线就密一层,到后来整扇门都在低声嗡鸣,像有很多人躲在门后,听见门外的打杀声,一齐松了口气,又一齐把门栓顶得更紧。
秦朗举盾的手臂先觉出不对:这门不是越砸越虚,是越砸越沉。
“停手!”苏晚的声音从队尾切过来,冷,短,“都退。越打它越厚。”
刀矛一停,阿灰已经跪到门前,花坊名册摊开在膝上。他用笔尖蘸了墨,点向那层乌痂——墨刚挨上铁面,就顺着痂纹洇散,一个字都立不住。他又借了小鹿引渡灯的黄光,灯光照上去,照旧是一片乌,照不见岁数,照不见来处。
阿灰的脸慢慢白了。
“判不了。”他声音发紧,“旧件是死物,有岁数、有来处、有工号,我才判得下去。这个……名册上没有它的格。它不是东西。”
他抬起头,一字一字,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门里门外的人听:“它不是七君余孽,七君的造物都有工号契印,它一样没有;不是铸者铸的,铸者的门是新铁,它是从门里自己长出来的;也不是谁派来的。”
“关门关得太久了。一整座城里的人,祖祖辈辈怕被敲门,怕被看见,怕门外的东西走进来。怕到一处,怕过了多少代人,这点怕就自己凝成了它——门上结出的一层活铁痂。”
钱鲲听得脊背发凉:“那我们刚才那顿打……”
“是喂它。”阿灰闭了闭眼,“我们越砸,门里的人越觉得:外面果然带着刀。他们怕一分,它壮一分。”
他用指尖点了点门面,像点着一头睡着的活物:“你们闻,铁腥味里有股人气。它不是铁,是念头。满城的人每人出一点怕,凑成了它。它也不用吃别的,就吃‘印证’四个字——门里人本就怕,我们一打,怕就坐实了。”
小鹿小声接:“那要是让他们知道,外面不吓人呢?”
阿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门后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调,带上了慌:“我的手……我的手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