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怔。只听门里那人喘着气,话不成句:“我一听你们砸门,我比谁都怕……我自己跑去把门栓顶上了,顶着顶着,手背上就长出铁……黑铁顺着指尖往上爬,我的手,跟门长在一块儿了……”
小鹿捂住了嘴。
“他被门吃了。”阿灰的声音抖,却忽然亮了一下,“不对——他偷听了三天敲门声。他明明怕,可他还是天天来听。他是门里那个想开门的人。”
他翻到名册空白页,指尖死死按着纸面:“守门人是‘怕开门’的念头。那门里‘想开门’的念头,就是它的裂缝。”
钱鲲没绕过来:“念头还能打?这怎么打?”
“不能打。”阿灰说,“门里十个人,九个半想关,都在喂它。只有他一个,那点想开门的心,是满城里唯一跟它反着来的东西。我们伤不到它,可要是把他那点心思保下来,养大了——门里自己长出来的勇气,才压得住门里自己长出来的怕。”
苏晚一直压在队尾,此刻开口,声音很平:“他快被吞完了。要快。”
秦朗没有问第二句。
他重新走向那扇门,这一次盾没有举起来砸。他侧身,把熔核壁垒平平贴上门面,贴在门后那人手按着的位置——盾,隔在一个人和一扇门中间。
“里面的大哥,听得见么。”他说,“它往你手上长,我从这边替你挡着。这盾挡过天底下最重的锤,挡得住。”
盾面反震纹路一层一层亮起来。门里那股往人骨缝里灌的焊劲被顶住了,像一块板,横在决口的水前头。秦朗不进,不退,不发力,只是死死贴着,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
“都把家伙收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谁也不许再碰这门。”
铁血盟的战士们面面相觑,收刀的收刀,撤矛的撤矛。钱鲲把刀往腰间一塞,自己在门前盘腿坐下,扯着嗓子朝门里喊:“哎,老兄!外面不打人!真有不长眼的,我钱鲲第一个替你挡——我这人打仗不行,挡刀在行!”
小鹿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权杖横在膝上,声音又软又认真,生怕门里听不真:“大哥,我给你讲外面的事。外面有一条铁水成的大河,河上挂着几千万扇门;有一位圣骑士,打赢了仗,不杀投降的人;有一位大哥哥,盾比门板还大,可他从来只用盾护人,不用它吓人。”
她想了想,又说:“我从前被人追着杀,躲在很黑的地方。后来有人敲门——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叫我吃饭的。那是我头一回知道,敲门声也可以是好事。”
门里没有应声,只有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
钱鲲搜肠刮肚,也往里添话:“老兄,我们城里头有个老周,管后勤的,比我还能念叨。等你哪天开门,我领他来,你们俩能说到天亮。对了,他那儿有酱菜,我们一路打仗全靠那个下饭,等给你带两坛!”
门里那口呼吸,似乎极轻地漏了一点笑意。
小鹿又接着讲,讲他们怎样从一道裂谷里一路走出来,讲断岳·劫灰怎样劈开过一整堵火墙,讲剑痴打怪物还非要给人留一口气,说铁还能用,熔了可惜。她讲得慢,一句一句都挑暖的讲,像怕火大了,惊着门里的人。
秦朗始终一个字没插。他的力气全在那条抵门的手臂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朗盾面上的光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忽然,门里那人颤着声开口:“不……不长了。”
又过了很久。
“松了。”他像不敢信,“手松了……铁在掉,一片一片地掉。”
就在这一瞬,门上的乌痂失去了喂养。门里有个怕了半辈子的人,亲手把“想开门”三个字撑住了——这点新生的勇气,比刀矛重。乌痂一寸寸矮下去,顺着门面摊平,最后沉进门与墙交界的那道暗缝里,像潮水退回洞里。退尽之前,痂纹深处有无数极细的声音一齐叹了口气,不是怒,是饿。
铁血盟的战士们没有人出声。他们打了半辈子怪,习惯了看怪物血条见底、化作经验,头一回见这么个收场:没有掉落,没有惨叫,只有一层活痂自己退了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每个人后背上的冷汗都还没干,都知道方才那一顿乱打,差一点把满城的怕喂成山。
“它没死。”阿灰望着那道缝,轻声说,“只要这城里还有人怕,它就还在。今天是退了,不是没了。”
“那它再来呢?”钱鲲问。
“再来,就再来一回。”阿灰说,“一回比一回难,也一回比一回轻——门里想开门的人,从今往后不止一个了。”
脚步声从中段栈道传来。林渊到的时候,正看见收了刀的战士、盘腿坐着的钱鲲、跪在门前的小鹿,和把盾贴在门上、姿势一动没动的秦朗。
他看了两息,没有问经过。
“这一盾,”林渊说,“比砸下去值钱。”
门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不会再有声音了,那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才重新透出来,不高,迟疑,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三遍。
“……外面,真的不吓人吗?”
秦朗隔着盾,答得很轻。
“你先开一条缝。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