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各队在万门列阵前汇合歇脚。
秦朗的盾还贴在那扇门前,人换班,盾没撤,到子时才肯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抬都抬不起来,钱鲲替他揉肩,边揉边咧嘴:“秦哥,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这盾往后怕是没几回用来砸人了。”
“砸人是本分。”秦朗望着那扇乌门,“今天这么用,心里反而更踏实。”
林渊在火堆边坐下,苏晚坐在他侧后。他没有点名册,也没有摊图,只把这一程的两扇门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声音不高,四周的人却都静下来听。
“灯会那扇门,我们第一回接触就知道,门里有人想开门——一个小孩,糖人举到门缝边,问我们什么时候再来。”他说,“今天这扇门反过来:门里十成里九成九想关,只有一个中年人,偷偷听了三天敲门声。两扇门,想开门的人不一样,可有一样东西都不能少:门里,得有人想开门。这是头一关。”
“要是一扇门后头,一个想开门的人都没有呢?”钱鲲问。
“那就走。”林渊答得没有半分犹豫,“门都不必多敲。一座城里没有一颗种子,我们把土翻烂也长不出东西,反倒招人怕。记住这门,记在簿上,过些世再来看。”
小鹿举着引渡灯,听得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关,”林渊说,“想开门的人,得知道门怎么开。灯会那座城,门是老辈人闭的,闭法传下来了,开法早没了。小孩想开门,他不知道闩在哪儿。这关最磨人——我们在门外喊破喉咙,也替他想不出那根闩,只有门里的人自己去找,一代找不到,两代找,找回来才算数。”
“第三关呢?”钱鲲问。
“门外的人,不能替他推。”林渊说,“今天白天那一盾,要是落在门轴上,守门人现在又厚一层。他想开门,门由他开;他什么时候想开,等他。我们顶多——”他看了秦朗一眼,“替他挡着点风。”
Morgan听完全程,按胸颔首,笑意温和:“骑士的规矩里有一条:攻城三日不克,当问城中人愿不愿降。我从前只当是兵法。今夜听来,倒像是个做人的道理。”
“这一程,”他补了一句,“等,就是打。”
火堆另一头,阿灰一直没说话。他膝上摊着花坊名册,翻到一半,又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来回摩挲。名册里睡的是旧账:封存的旧件、锈蚀的执器、六世的残名。这些天他一笔新账都没往上写——不是无事可记,是他隐约觉得,这些门,不该记在这本旧账里。
旧册判的是“死”:一样东西老了、锈了、过了期,他提笔判下去,那东西就老在原地,寿数封死。可门是活的,门后想开门的人也是活的。拿记死物的笔去记活人,记得越清,怕是越像给人编号。
白天那一战打到末了,他蹲在门边想了很久:守门人照不出,不是名册失灵,是他拿错了簿子。旧账里没有“念头”这一格,也没有“孩子”这一格,自然照不见。
后半夜,他动了手。
他把名册里最后一沓空页拆下,以旧世的订法重新装成一册,封面无字。天将亮时,他提笔,用老七教的旧馆正楷,在封面上落了三个字。
万门簿。
它不记旧账,不判旧件,不封存任何东西。它只记两桩:一扇门的门相,和门后那个想开门的人。
阿灰把第一页写得极慢。
“灯会门。门相:铁门,停铸,门内有灯市长街,灯火盛,未闩死。门下第一人——”他笔尖停了停,落下一行小字,“无名孩童,扎总角,举糖人,言‘等我长大’。意愿:坚。”
第二页。
“焊门。门相:乌痂封门,门中有自生守门人,畏惧极盛,外力攻之则壮。门下第一人——无名中年人,偷听敲门声三日,已为守门人所噬,已自脱。意愿:起,未定。”
小鹿凑在旁边看,小声问:“阿灰哥,小孩也记么?”
“记。”阿灰说,“想开门的念头,不论长幼,不论有几个,有一个记一个。我们日后走万门,就照这个找门——不是看门有多厚,是看门后有没有这个人。”
他指着“焊门”那一页的“意愿:起,未定”:“这个也实写。他今天松了手,明天说不定又怕回去,怕了也记,不怕了也记,不给他脸上贴金。簿子要真,门才好找。”
小鹿用力点头,取了支秃笔帮他磨墨,磨一会儿看一眼新簿,像看新添的一盏灯。
名册旧册搁在他左手边,新簿搁在右手边。一本管旧账怎么收,一本管新门怎么开。
日子从这天起有了新功课。
每天午后,小鹿都到灯会门前坐下,权杖横在膝上,引渡灯放在身侧。来听的孩子越来越多:起先是那个扎总角的小孩一个人,后来三个、五个,再后来门缝底下挤了一排小脑袋,安安静静,大气都不敢出。
小鹿讲外面的事给他们听。讲铁水河怎样在暗空中发光,讲高台上怎样有一位剑痴叔叔,打铁一样的怪物,边打边给它数拍子;讲一位银色短发的姐姐,双刃一挥能冻住半条街,看着凶,其实会把迷路的孩子背过河。
她也讲白天那扇焊门:讲有位举盾的叔叔,不砸门,拿盾替门里的人挡着,挡到胳膊抬不起来;讲门里的叔叔手上长了铁,后来铁又一片片自己掉了。孩子们听得大气不出,扎总角的小孩问:“那他开门了么?”小鹿说:“还没。他说先想想。”小孩想了想,老成地叹气:“大人就是这样,想得多。”
“鹿姐姐,”有个小丫头隔着门问,声音糯糯的,“外面的人,真的不吃小孩么?我娘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