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认真想了想：“你娘没骗你，她是听她娘说的，她娘又是听别人说的。说的人太多了，就谁也没去看过。等你长大，自己从门缝里看一眼——你看见不吃，再告诉你娘，好不好？”

门里一排小脑袋一齐点头，点完又一齐回头，警惕地看看家里大人来没来。

到了第七日，门缝底下，慢慢递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糖鱼，熬得金亮，鱼尾巴还带着手温。扎总角的小孩在门里小声说：“给你。我娘说，往外递东西，要被人说的……我偷偷拿的。”

小鹿捧着那只糖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敢掉，怕孩子看见了收回去。

这是门里，头一回往外递东西。

第二天，两只。第三天，一排——糖龙、糖凤、糖兔子，顺着门缝底下溜出来，金闪闪码成一行，像门自己长出的一排小灯。孩子们学会了轮流：今天轮到谁家偷，谁家就冒着挨打的风险，从家里的糖摊上捏一只出来。

有一回递出来的糖人是碎的。门里小孩压着嗓子解释，说他被他爹抓住了，糖人摔在地上，他捡起来，粘了粘，还是碎了，问鹿姐姐嫌不嫌。小鹿捏着那只缺了角的糖马，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一只，比完整的还好，因为这只敢从地上捡起来。门里那孩子乐得直吸气，第二天偷出来的糖人比哪只都大。

大人们开始装不知道。有几次小鹿分明听见门里有脚步停下，停一会儿，又走开了，没有呵斥。她把这事记在心里，转头讲给阿灰听，阿灰翻出灯会门那一页，在“门相”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大人已佯作不见。

小鹿把糖人分给所有人。钱鲲接过一只糖老虎，举着看了半天，没舍得吃；Morgan把一条糖龙捧在掌心，郑重其事行了个骑士礼，朝门里说：“替我谢谢这位小骑士，他今天比我勇敢。”门里顿时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笑。

苏晚也分到了一只糖兔子。她捏在指间，看着那扇门，冷脸里极轻地松了一丝。

林渊在她身侧站定，也望着门缝。

“等他们长大，”苏晚说，“门会开么。”

“不知道。”林渊说，“可他们递出来的糖，是真的。”

苏晚没再说话。她把那只糖兔子小心收进贴身的甲袋里，动作轻得像收一件刃。

不远处，那一线白光无声地悬着。铸者从头到尾看着：看孩子们排着队坐下，看那一排糖人怎样从门缝底下出来，看小鹿怎样把糖人捧在掌心、分给一个一个大人。它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火堆都矮下去一截。

“我铸了这么多世的门。”它终于开口，老工匠的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世世代代，门外的人砸门、撬门、烧门，门里的人抵门、顶门、焊门。头些日子，那个孩子把糖人推到门缝里，半个身子还在门里——那是应答，是隔着门喊一声‘我听见了’。”

它顿了顿。

“可从没有一个人，把门里的东西，整个儿地，递到门外的人手里。”

白光安静地悬了一会儿。

“这一课，你们教得对。”它说，“我继续看着，不插手。”

夜深时，阿灰独自在灯下补记灯会门相——今天又多了三个新孩子，两个偷糖的，一个放哨的，都得记上。他提笔写“门下”两个字，刚落下墨，笔尖的墨忽然自己洇开了。

不是寻常的洇。墨在纸面上自己走，走过的地方，浮出一个他没有写的名字。

那名字不是灯会城里任何人的叫法，不姓“门”，不带旧世的字号，平平实实，像从另一种地方长出来的名字——

周砚生。

阿灰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他想起老周那半块铁牌。门轴里撬出来的铁牌上，是另一种写法的字，方方正正，简省得多，铁牌残缺的那半句是“……第〇号观测……”，底下还有半行看不清的日期。眼前这个名字，就是铁牌上那种字的写法。

他试着拿笔去圈那三个字，笔锋刚近，墨字就沉进纸里，像本就长在那儿，等了很久才浮上来。阿灰的后背一点点凉透：这不是哪门里的人托名，这是从簿子外头、他够不着的地方，落进来的一笔。

他抬起头。

铸场没有真正的天。列阵之上，极高极远处，那点隐隐约约的疑影静静悬着——一块发光的板子，光不亮，隔着万门与黑暗，几乎看不真切。可此刻，阿灰分明觉得，板子的另一侧，也有一个人，正低着头，看着他手里这本簿子。

他把万门簿死死按住，指节泛白。

名册深处，沉睡的拾燧，那一线光——

无缘无故，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