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墨字,在灯下沉了一夜。
天亮时,阿灰把万门簿翻到那一页。“周砚生”三个字还在,墨色和他亲笔写的一般深浅,像在纸上生了根。他提笔蘸墨,想在旁边注一笔,笔尖悬了半日,落下一个“查”字,便写不下去了。查无来历。灯会城里没有这个名字,焊门城里也没有,新簿翻遍了,没有一笔和它相干。
林渊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
“板子那边,”阿灰压着嗓子,“我总觉着,真有个人,低头看着。”
“也许真有。”林渊直起身,望向列阵极高处那块若有若无的光板,“可咱们够不着他,他也没从板子上下来。这事先压住,记在你心里。簿子收稳,别摊开了对着上头。”
他顿了顿。
“门,照敲。”
阿灰合上簿子,小心揣进怀里,贴着名册的位置。两册书一左一右,隔着衣襟硌着心口,他伸手按了按,才跟着队伍出了营地。
这一日仍走南列。秦朗这一队往前推了三段,林渊没有居中调度,跟在这一队里。剑痴扛着断岳·劫灰走在前头,钱鲲领铁血盟的战士断后,苏晚压在队尾,碎星牙含而未发。
敲到第三段尽头那扇门时,谁也没看出它有什么异样。
铁门平平无奇,比旁的门还旧些,锈到了门轴。唯独那门环磨得发亮,亮得反常,像门里的人长年累月地摸它、攥它,把一块锈铁摩挲出了光。
秦朗按规矩,敲了三下。
咚声刚落,门后像炸了锅。
不是焊门那种死寂,也不是老婆婆那扇门的迟疑。脚步声轰地涌过来,成十上百双脚踩着同一块地面,震得门缝里簌簌掉灰。无数双手同时拍上铁门,砰砰砰,密得像骤雨砸在鼓面上。
“外面的人!外面有人!”
“是真的敲门声!我听见了,是真的!”
“求你们!求你们教教我们,这门怎么开!”
“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不知多少年了啊——”
七嘴八舌叠在一处,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另一句抢过去。那些嗓子都是哑的,像在干风里喊了太久,可哑归哑,每个字都烧得滚烫。门后黑压压挤了多少人,看不见,只从门缝里觉出一片热气,混着久旱的尘土味,一阵一阵扑出来。
“别挤!你踩着我了——”
“客人!客人你们是从门那边来的对不对?那边还有没有水?我家娃三天没喝上一口干净的了!”
“我家有粮,我有手艺!客人你说,开门要什么,要烧香还是要血祭,我们都办!”
“祖宗显灵了……真是祖宗显灵了。”一个老妇人的嗓子混在里头,翻来覆去只哭这一句。
人群往后还在涌。门缝里影影绰绰,看见的全是攒动的头和手,一层叠一层。有孩子被挤得哇地哭出来,立刻有人把他抱起,举高,好让他也看一看这扇门。有个汉子大概是跑得太急,一头撞在铁门上,顾不得疼,贴着门就往外喊:“我在!我也在!把我也算上!”
铁血盟的战士们先是握紧了刀柄,听到后来,刀一把接一把垂了下去。有个老兵喃喃:“这动静……跟当年城破,咱们往地堡里躲那会儿,一模一样。”他没说完,自己先闭了嘴。
小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敲过那么多扇门:有门里放话出来,说再敲就报官的;有敲一整天,只有风声应的;有满城人一齐动手,把门焊死的。从没一扇门是这样——门里的人不是被他们说动的,是敲门声一响,自己就扑上来了。
她想起自己从前躲追兵的那些黑地方。那时候她最盼的,就是哪扇关死的门后,能有人应她一声。如今门里有这么多人,把他们当作应门的人。她抬手抹了把眼睛,抹完又笑,笑着小声说:“真好……你们真好。”
“这才对。”钱鲲喃喃,眼圈也有点热,“这才没白敲。这些天磨的嘴皮子,今天总算……总算敲着个真想开的。”
他朝门里扬声:“哎!都别挤,一个一个说——你们城里,有多少人想开门?”
门后哄地一声。
“都想!”
“全城都想!”
“谁家不想,谁是想叫一家子都烂在这儿!”
阿灰已经在门边蹲下了,万门簿摊在膝上,提笔的手都有些抖。他翻过灯会门那一页,写新的门相:铁门旧锈,门环磨亮,门中城——他顿了顿,写下“求门极切”四个字。笔尖再落到“意愿”两个字上,手腕一顺,几乎要落下“极坚”两个字。这是他造簿以来,头一回想给一扇门写这两个字。不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偷听的中年人,是门后成百上千的人,人人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