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停了第三天,水管冻裂,水从门缝渗进来,在地板上结了一层薄冰。江砚把最后两个热水袋塞进林昭的被窝,自己只裹了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还破了个洞。
林昭没动,只把手机电筒调到最暗,光束斜斜打在草稿纸上。纸是捡来的废纸,背面印着超市促销广告,字迹被铅笔反复擦过,边缘卷起,像被风啃过。
“你为什么选我?”江砚突然问。
林昭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墨迹晕开一小团,像一滴凝固的血。
“因为你解题时,眼睛里没有求救。”
江砚没接话。窗外雪压得窗框吱呀响,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本《组合数学导论》的页角翻动。他伸手按住,指尖碰到纸页内侧——那里夹着一张纸,薄得像蝉翼,边角发黄,字迹是钢笔写的,字小而密。
他没动。
林昭忽然咳了一声,低而闷,像喉咙里卡着砂纸。他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叠得极细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奥赛报名表。1998年,参赛项目:组合数学,成绩:满分。下方盖着红章,但右下角被剪掉了一角,只剩半枚公章。
“我报过。”他说,“没被录取。”
江砚盯着那行字,没问为什么。他记得林昭从不提过去,连省队的录取书撕了那天,他也没说一个字。
林昭又咳了,这次声音重了些,手按在胸口,指节发白。他没擦嘴,只是把报名表折回去,塞回枕头下,动作慢得像在埋什么。
“你爸当年,也报过这届。”他说。
江砚的手指僵住。
“他没进决赛。”林昭继续说,“但他的解法,被赵明远拿去改了名字,发在《数学通报》上。”
江砚没动。窗外风声停了,雪落得更静。
林昭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旧行李箱前,蹲下,拉开拉链。箱子里堆着旧书、笔记、几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他翻出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烫金字褪了色,只能辨出“林昭·1997”几个字。
他递过来。
江砚没接。
“看。”林昭说。
江砚接过。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推导,字迹清瘦,像刀刻。翻到中间,一张纸条夹在两页之间,纸是那种老式信纸,边角发脆,字是铅笔写的,很轻,像怕被擦掉:
“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解法,交给J.Y.”
江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动。
J.Y.——江砚。
他抬头,林昭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早就知道?”江砚问。
林昭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身,从行李箱底层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旧奖牌,一枚褪了色的校徽,还有一张照片——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竞赛考场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笑得有点傻。照片背面写着:“林昭,1998.10.12,省赛第一。”
江砚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什么。
“你……当年是被退学的?”
林昭没答。他把铁盒盖上,放回箱底,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你爸的解法,”他忽然说,“和我今天写的那道题,是一样的。”
江砚猛地抬头。
“你今天写的?”他声音低了,“那道组合优化?”
“对。”林昭说,“我改了参数,加了约束条件。你昨晚没看出来,是因为你太专注解法,没注意题干里藏了我父亲的签名。”
江砚愣住。
“你父亲?”他重复。
林昭没解释。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雪还在下,路灯下,雪花像无数细小的灰烬。
“我母亲死于肺结核。”他说,“1999年,省奥赛前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