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漪真君记得那场讲法会上,台下大多修士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有人提问。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陆明。 直到后来听说此人在兽潮中以阵道立下大功,后来又在阵盟中闹出动静,她才隐约想起。 如今一看,这位黎长老的斗法才情一般般,水法也很普通,方才那几道水龙和符箓水箭,技法陈旧,灵光散漫,放在五百金丹中怕是排不进前列。 而陆明反倒对于水法的限制和弱点非常清楚,以土法克制,招招打在要害。 泥沼控速,土墙断攻,落石逼防,石柱破绽等等。 基本都在瓦解水法的长处,放大水法的短处。 千漪真君心中暗暗点头:此人阵道才情惊人,连斗法都颇有章法。 不单涉及水法,土法基础也扎实,倒是有意思。 就是不知从她的讲法之中获得了什么水法灵感。 静海真君看着台上黎洛的惨状,神情平静。 他想起自己此前的评语,黎洛是自作孽不可活。 之前念在往日黎洛的功劳,惩处还是轻了。 黎洛离去前的怨恨和不甘在他元婴修士的神识面前无所遁形,迟早还有祸端。 只是没想到,陆明直接了结了这段因果,而且了结得如此干脆利落,连让黎洛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给。 他转而看向台上的李修远。 此子让他觉得孺子可教也。 不光阵道才情夸张,连斗法都厉害。 土法沉稳而不失凌厉,蓄势与爆发之间的节奏掌控得恰到好处,分明是斗法老手才有的火候。 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得藏拙。 入阵盟以来,显露人前的多是阵法之道,斗法实力藏得滴水不漏。 若非黎洛招惹,还未必能暴露锋芒一面。 这样的人,若将来成就元婴,阵盟后继有人了。 静海真君收回神识,负手立于云端,目光落在李修远走下斗法台的背影上。 他微微颔首。 三位元婴的神识悄然收回。 云层之上,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三道窥视从未存在过。 静海真君最后看了一眼台上,身形一隐,消失在原处。 千漪真君收回那丝神识。 灵风真君则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散修联盟什么时候也能出这么一号人物。” 随即也收回了心神。 斗法台上,官署安排的金丹修士上前确认黎洛已无生机。 两人蹲身检查了片刻,又各自以神识扫过台上每一寸地面,确认再无金丹神魂残留,这才起身,高声宣布:“甲六号斗法台,生死斗,陆明胜。” 观战席上的人群开始散去,但议论声久久不散,出了斗法台广场,沿着长街一路蔓延开去。 有人在门口就被相熟的修士拉住问东问西,边走边与同伴复盘方才的招数,还有的夸张的已经开始争论陆明的土法到底能排进仙城金丹前十没有。 那些家族修士带着后辈离场时,不忘再叮嘱几句在外行走一定要谨慎。 斗法台外,黑市的庄家结算赔率,赢家喜笑颜开地领走灵石,输家垂头丧气。 甲六号斗法台被官署的修士以阵法封存,等待清洁。 黎洛的残躯和法宝碎片被逐一清理出来,装入储物袋中。 按仙城规矩,生死斗台上,一切归胜者所有。 这是无数年传下来的铁律,胜者取败者的储物器物、法宝、灵材等,旁人不得过问。 李修远只取了一枚储物戒,其余的,法宝残片和残躯也好,价值不大。 官署的修士确认他不再取物后,便将剩余物件登记造册,日后依例按仙城规矩处理。 台上只剩下一层混合着碎石与泥土的土层,以及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李修远走下斗法台,外面赤眉真人和墨羽等人在等他。 李修远也朝他们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了此间,去了一家酒楼,当作庆祝。 酒过数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仙城的灯火。 黎洛死了,因果已清,阵盟中大概再没有人会不长眼地来招惹他。 此事总算尘埃落定。 ----------------- 李修远又一次被静海真君召见。 一道灵光落在洞府阵法之外,只说“真君请陆阵师过府一叙”,是石道人的印记。 连时辰都没定,意思便是即刻动身。 李修远收起手中的阵图,理了理衣袍,便出了洞府。 他心中大致有数,生死斗的事过去没几日,仙城中议论未消,静海真君此时召见他,多半与此有关。 他倒不担心问责,元婴真君若真要追究,当日斗法台上便不会让他安然离去,或者说都到不了斗法台那一步。 但真君的心思,比起凡间帝王还要难以揣测,不过是随机应变。 很快,李修远推开院门,里面别有洞天。 这次不是在湖中的石亭,石道人引着他来到一片幽深的竹林之下。 竹林不大,但每一根灵竹都长得极高,竹身呈深青近墨之色。 风吹过时,竹叶相击,发出清越如玉磬相碰的声响。 李修远抬眼看了看,没看出这是什么品类的灵竹,总归是灵气充沛,灵韵不凡。 单看这片竹林散逸的灵韵,便知至少是元婴级别的灵植。 静海真君就站在竹林之下。 他今日仍像是寻常老者,穿着一件布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干瘦有力的手腕。 几缕花白的发丝垂落在耳侧,被竹风轻轻拂动。 他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目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极高处的天光上。 石道人停下来侍立一旁,双手交叠拢在袖中。 “来了。”静海真君没有回头。 李修远上前几步,在距离真君数丈处站定,躬身行礼:“晚辈陆明,见过真君。” 静海真君这才转过身来,他目光落在李修远身上良久。 李修远本来以为这次是对他的问责。 毕竟静海真君已经对黎洛作出了惩罚,此事算是有了官面上的了结。 而他却主动挑起死斗,将黎洛这个前长老逼上了生死台。 这在仙城官署的规矩里,不算违规,因为生死契是双方自愿签的,但总归是有些不给面子。 这是关乎元婴真君的面子。 不过静海真君并未立马提这件事。 他先是赞叹了陆明研习阵道的专心,以及在空间阵道和五行阵道上的天赋。 “你入阵盟时日尚短,阵道根基却打得极牢,五行阵道繁复冗杂,空间阵道艰深僻涩,寻常阵师穷其一生能通一路已属不易,你却能两路并进,且都入了门径,此乃真才。” 李修远拱手道:“真君过奖,晚辈不过是运气好些。” 静海真君摆摆手道:“先是努力专心,才是天赋才情。” 在元婴真君看来,此事也有轻重之分。 有天赋的人虽然少见,但以元婴寿元来说,总归能遇到一些。 可既有极高天赋的同时,还能保持极强的耐心和热爱,这才是真的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