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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同一条绳上

记得夏泫之的脸,记得自己叫云涧,记得要做什么,可再往前呢?再往前的日子像被人拿湿布擦过的石板,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偶尔梦里闪过一两个画面,醒来一琢磨,连那画面本身也散了,只剩一种空落落的怅然。

他正出神,忽然袖口一紧。

低头看去,是夏泫之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一步,伸手攥住了他的袖边。她攥得不用力,拇指和食指捏着布料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其余三指藏在袖中。

她没看他,眼睛还望着渊面,下颌绷着,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松开,反复两次,像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出口。

终于她还是说了:

“云涧,司徒儒大人他将自己送给了天命。”

云涧手上动作一滞,指节僵在衣料上,指腹被绣纹硌出几道浅痕。他缓缓转过头来,褐色眼珠里映着夏泫之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比方才幅度大些,颈侧一根青筋隐隐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封宸大人和沈寻雪大人去了凌之主世界等你。”

夏泫之的拇指在他袖口布料上来回蹭了两下,像安抚,又像催促。

她终于转过头来与他对视,那双深杏眼里映着渊上青白的光,亮得有些发狠,眼尾的凌厉又回来了,像刀出了鞘,寒光一闪,

“你不能在此停留太长时间的。必须要找到那团东凌之火。”

她说完,松开他的袖口,五指垂回去,在身侧微微张开又攥紧,重复了两回,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声音极轻,混在雾气翻涌的窸窣声里几乎听不见。

云涧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皱的袖口,月白色的布面上留了两道浅浅的褶痕,正慢慢回弹。他忽然伸手,在夏泫之收回手之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不快,但准,五指一拢便扣住了她腕骨最细处,掌心贴着她袖口的银线湖海纹,那些浪头被他一捂,仿佛真的暖起来了。

夏泫之被他握得一愣,手腕微微一挣,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她偏过头,耳尖浮起一点薄红,被雾气一浸,那红色晕开了些,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水,边缘毛茸茸的。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干脆:

“做什么?”

“师父,你的手很凉。”

云涧说,拇指在她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有脉,跳得比平时快些。

随即他松开手,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把被她攥皱的那截袖口抚平,一下,两下,掌心顺着布纹捋过去,动作慢条斯理。

夏泫之收回手,把手腕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那点发紧的东西被清掉了大半:

“你听见没有?东凌之火。”

“听见了。”

云涧应道。他转过身,面朝神榆山的方向,渊上的雾气被风推着往东走,在他身侧扯出一道斜斜的白练。

他抬起右手,拇指扳住食指和中指,掰了一下,关节咔地响了一声,然后又掰无名指,又响一声。这是他动身前的老习惯,把指节挨个掰响一遍,像给什么上弦。

“司徒儒大人把自身送给了天命……”他低声重复了半句,尾音吞进喉咙里,眉心又拧起来了,这次那个“川”字比方才深些,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是个聪明人。”

夏泫之说,语气笃定,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她抬脚往前走了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原来的位置,靴尖在岩面上蹭了蹭,把方才踩歪的霜痕蹭正,

“聪明人把自己送给天命,一定是有去有回的买卖。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

云涧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可夏泫之看见了。

她瞪了他一眼,眼尾的凌厉聚起来又散了,到底没绷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旋即抿住,抬手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来,耳垂上没扎耳洞,干净一片。

“走了。”

她率先转身,靛蓝的衣袖一翻,湖海纹在雾气里滚了一道浪,人已迈出去三步。靴底踩在薄霜上,咯吱咯吱响,霜碎了一路。

云涧跟上去,落后她半步远,这个距离刚刚好,他的视线能罩住她的背影,又不至于踩到她的脚后跟。

渊上的雾气在他们身后合拢,把那块黑色岩石和石上新鲜的脚印一并吞了,又慢慢吐出来,脚印已被霜覆了一层,再过一阵便什么也看不出。

走出去约莫半里地,雾气渐渐薄了,头顶露出灰蒙蒙的天光,照在两人肩头,寡淡得很,好歹算点暖意。夏泫之走在前头,忽然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方才说‘除了你我,会不会还有修行者并不受重塑的影响’——我想了一路。”

云涧快走半步,与她并肩:“想出来什么了?”

“神榆山前没有重塑,山后才开始。那就说明,至少山前那批修行者都不受影响。”

她抬起左手,掰着指头数,

“封宸大人、沈寻雪大人,他们去了凌之主世界,不受影响。司徒儒大人把自己送给了天命,也算一种解法。还有——”

她放下手,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眼睛上:

“你重塑前,可没有经历过烟云之渊的。你方才在渊边站了那么久,雾没沾你的身,你靴面上的湿气,是雾扑上来又退回去留下的,不是你踏进去沾的。你注意到了吗?”

云涧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靴面。月白色的布面湿了一片,可那湿痕边缘齐整,像被什么透明的屏障挡了一道。

他方才站了那么久,竟没留意这个。他蹲下去,伸手去摸靴面,指尖刚触到湿布,一滴水珠从头顶的雾气里落下来,正砸在他手背上,凉得他一缩。

夏泫之也蹲下来,与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尺来远。

她伸出食指,在他手背上那滴水珠上点了一下,指尖沾了湿,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普通的雾水,没毒。可它不近你的身……”她收回手,在自己袖口上蹭干指尖,沉吟道,“看来渊上的东西认人。你重塑前没来过这里,它却认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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