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雾气漫过来卷住他们的袍角和靴边,白茫茫一片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朝渊口走去。身后石壁上万千红绸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有千百人在拍手。
渊口深处,不知哪个倒霉蛋的尖叫声顺着风飘上来,又尖又细,叫到一半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沈三娘脚步顿了顿:“……第几层了?”
“断魂桥。”孙云头也不回,
“我说了,那个神天境的必腿软。”
“那咱快点走,趁他们还没死透,说不定能捡个漏。”
“你倒是精打细算。”
“跟孙公子混,能不精么?”
白雾合拢过来,把两人的身影吞了进去。渊口的红绸还在飘,簌簌作响,像一场迟来的送行。
……………………
此时,烟云之渊另一方向外。
渊上无风,可那翻涌的灰白雾气却像活物一般,一呼一吸间缓缓吞吐着渊底的寒意。
雾气浓得化不开,层层叠叠堆垒成一座倒悬的山,悬在天地之间,顶端没入更高处的铅灰色云层,底部则垂入看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细碎的光点从雾中渗出,青白色的,像无数只将闭未闭的眼睛,明灭几息便又暗下去,仿佛渊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压碎了一盏又一盏沉眠的灯。
渊边的黑色岩石覆着一层薄霜,霜面有细密的裂纹,那是上一次重塑留下的。
碎裂又凝固,凝固又碎裂,石头都记不清自己原本的模样了。石缝间偶尔钻出一两株枯透的藤蔓,焦黑的卷须死死扒着岩壁,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碎屑,掉进渊里连个响动都听不着。
夏泫之站在渊边第三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她量过很多回了。再往前两步,雾气便会攀上靴面,那种冷隔着皮革也能渗进骨头缝里。她不喜欢那个距离。
“怎么了?”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银针落入静水。
她侧过身来,右手抬起,指尖点在云涧的肩头,力道极轻,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微蜷曲,悬在他月白色外衫的云纹刺绣上方不足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推他的动作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碰了一下便即收回,像试探一壶水还温不温。
她的眼神有些温柔。那温柔是收着的,像晨光透过冰层照进水底,要穿过好几层冷硬的东西才能抵达。
她生了一双极深的眼睛,瞳仁黑得透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凌厉,可此刻那凌厉被渊上的雾气泡软了,眼角微微下垂,平白多出几分担忧来。睫毛不算长,但密,垂眼时在下眼睑投一小片阴影,像墨笔轻轻扫了一下。
“你重塑前,可没有经历过烟云之渊的。”
她说着,收回手,指尖在袖口内侧蹭了蹭,把沾上的雾气湿意蹭掉。
袖口是靛蓝的底子,绣着银线的湖海纹,浪头翻卷的弧度从腕口一路延伸到肘弯,她一拂袖,那些浪便活过来似的涌动,蓝白相间,层层叠叠。
云涧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渊边第五步的位置,比夏泫之多两步,靴尖正对着渊口翻涌最凶的那团白雾。雾气扑上来舔他的靴面,又缩回去,再扑上来,像什么东西在试探他。他月白色的外衫下摆已经被雾气濡湿了一片,颜色深了几分,贴着底下的中衣。
他浑然不觉似的,目光定在渊面最深处,下颌微收,唇抿成一条线,唇珠被冷气逼出一点浅淡的绯色,像雪地里唯一一枚未冻僵的浆果。耳畔碎发被雾濡湿了,贴在颊边,他抬起右手,用小指勾到耳后,动作极慢,指尖掠过耳廓时微微一顿,仿佛在确认自己还站在这里,还看得见,听得见。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字与字之间连着,不疾不徐,像在斟酌每个字的斤两,
“在这个雪之主世界中,除了你我,会不会还有修行者并不受重塑的影响。”
说完这句,他眉心拧出一个极浅的“川”字,旋即松开,像水面被鱼尾划过。
他的眉毛生得很浓,眉头一蹙便有几分沉郁之气压下来,可那双眼睛偏偏是浅褐色的,在寻常日光下几近琥珀,此刻被渊上的青白冷光映着,褐色冲得极淡,淡得几乎要化进雾里。
可这样一双温润的眼,配着那样浓的眉,本该不搭,可长在他脸上偏偏妥帖,像淡墨画里忽然落了一笔重彩,突兀却醒目。
“这重塑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把后半句说完,转过头来看夏泫之。转头的幅度不大,只是微微偏了偏下颌,脖颈上的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喉结轻轻滚了一个来回。
夏泫之没有立刻答话。
她微微仰起脸,渊上的雾气从她下颌漫过去,擦着她颧骨上那道浅淡的旧疤,那疤从颧骨斜斜没入鬓发,只有寸许长,平时藏在肤色里几乎看不出,此刻被冷雾一激,边缘泛出些许白痕。她抬手揉了一下那道疤,拇指按在疤痕中段,来回蹭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没人知道那疤的来处,云涧也没问过。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尾音落进渊边岩石的缝隙里,被霜气一裹,弹回来时已裹了一层寒意:
“万事相安,岂能昭昭顺意。”
她说完这句,顿了一顿,像是在等谁反驳,又像这话本身已经够重了,得先搁在地上歇一歇。
果然没人接话,渊上的雾气倒是翻涌得更凶了些,白浪似的从底部拱上来,碰着岩壁便撞碎了,碎雾四散,有的沾在夏泫之的发梢,凝成细如针尖的水珠,缀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像撒了一把碎钻。
“神榆山前,没有重塑。”
她继续说,目光从云涧脸上移开,投向渊面更远处,落在极远处那道隐约的山脊线上。
那道山脊就是神榆山,离这儿少说还有百来里,可山尖的白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看得分明,一道银线似的横亘在那里,把世界劈成两半。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遥遥点了一下那道银线,
“神榆山后,凡是每个修行者没有血心的,都会经历无休止的重塑。”
“雪心。”
云涧念出这两个字时,舌尖抵在上颚,轻轻一弹,声音脆而短,像冰凌断了尖。
他低下头,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心口,掌心贴在外衫的布料上,五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反复两次。那处皮肤之下,心跳安稳,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不慢,没有什么“雪心”的异物感。可他分明记得,重塑前的事,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