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告那人喉结滚了滚,额头沁出薄汗:
“前方传来消息,第一批已经进入烟云之渊了。” “哦?” 白袍蟒纹的男子——孙云——眉间那道竖纹倏地浅了几分,像被人拿熨斗轻轻烫了一下。他转过身来,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腕上那串墨玉珠子,一颗一颗,捻得极慢。 “几个人?” “回少主,七个。按您的吩咐,咱们的人故意把‘渊口初开、灵机外泄’的消息散给了散修盟那边。他们果然抢在各大势力之前凑了七个人,连夜闯了进去。” 孙云嘴角牵了牵,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处轻轻一按,将那道残余的纹路彻底抹平。 “记住,”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们要的是第二批的名额。让第一批七个人去送死就行。” “是。” 属下退下时步子极轻,倒退三步才转身,白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像蛇蜕皮。门帘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孙云这才松开捻珠子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右腕内侧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一圈红痕。 他蹙了蹙眉,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缠在腕上,缠到第三圈时忽然停住,把那帕子又扯下来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篓中已堆了七八个同样的纸团,个个揉得死紧,像是跟谁有仇。 “呦——” 门外忽然飘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像猫尾巴扫过人的脚踝。 帘子被一根青玉笛挑开,进来的是个穿黛青窄袖衫的女子,腰系银绦,发间别着一支素银簪,簪头坠了颗米粒大的珍珠,晃来晃去地反着光。她斜倚在门框上,一条腿屈着,脚尖点地,另一条腿懒懒伸直,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柳条。 “孙公子,您果然来这烟云之渊了。很多人可是都在看您的笑话啊!!” 她把“笑话”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舌尖在上颚弹了两下,像嗑瓜子似的脆生生。 孙云头都没回,只把缠了一半的帕子不动声色塞回袖中。 “沈三娘,你属猫的?走路没声。” “我属狐狸的。” 沈客,奉榭修士,天昭5层,人称沈三娘。 沈三娘用笛子点了点自己的鼻尖,笑嘻嘻地迈进来,靴尖在地面划了个半弧,带起一小撮灰尘, “狐狸精嘛,专程来看孙公子您怎么在烟云之渊翻船。外头都传开了——说孙家少主放着族中供奉不用,偏要亲自跑来这九死一生的鬼地方,是急着给他那病秧子老爹冲喜呢,还是——” 她忽然凑近半步,鼻尖几乎贴上孙砚卿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孙砚卿肩胛一僵。 “——还是说,”沈三娘退回去,笛子在掌心转了个花, “孙公子根本就没打算靠本事进去,打的是‘借道’的主意?” 孙云终于转过身来,正眼瞧她。 沈三娘今日擦了点胭脂,衬得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格外活泛,里头转着的光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 他盯了她三息,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弯得自然,眼尾也舒展开来,像冰面上浇了杯热茶。 “沈三娘,你专程从奉榭跑这一趟,不会就为了给我递个笑话吧?” “哪能啊。” 沈三娘把笛子往腰间一别,两手一摊, “我这不是寻思着,孙公子手眼通天,指缝里随便漏点消息出来,就够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吃三年了么。第一批那七个倒霉蛋,是你放出去的消息引来的?” 孙云不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窗外是烟云山连绵的墨青色山脊,最远处那道峡谷入口处白雾翻涌,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把整座天池的水都熬成了粥,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渊口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绸,风一吹,万千红浪翻飞,衬着那白雾竟显出几分邪性的艳丽。 “你觉得,”他忽然开口, “那七个人能在里头撑多久?” 沈三娘歪头想了想,伸出右手掰手指: “散修盟那帮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苍冥境后期吧?里面还有个愣头青混在里面,说是为了给他师父找续命灵芝。”她掰到第三根手指时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嬉皮笑脸忽然淡了三分, “我赌一炷香。烟云之渊第一层是‘千年冰蛛群’,越往里灵气越稀薄,这帮人带的辟谷丹和回灵散加起来够不够走完一半都是问题。” “半炷香。” 孙云把窗扇推得更开些,风灌进来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 “他们里头有个姓何的,天昭一层,身上揣了枚破障丹,能硬扛一阵。但蛛阵之后是‘幻心迷雾’,那里有座桥,桥面只有三寸宽,底下是蚀骨阴风——那个愣头青神天境5层的,走到桥中间必腿软。” 沈三娘眉毛挑了起来,珍珠坠子跟着晃荡: “你连人家神天境5层都知道?” “我放的饵,我自然清楚是什么鱼来咬钩。” 孙砚卿合上窗,转过身来,蟒纹在光线里闪了闪, “沈三娘,你在我这儿蹲消息蹲了三天了,真当我不知道?” 沈三娘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抬手摸了摸鼻尖,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 “得,您孙公子火眼金睛。”她索性也不装了,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行吧,我摊牌。我想进第二批。你有名额,我有本事,咱俩搭伙,比你在族中随便拉几个歪瓜裂枣强。” “谁说我第二批要带歪瓜裂枣?” “你不带歪瓜裂枣,但你得带‘可控’的人。”沈三娘正色道, “可我听说孙家内部有人盯着你这少主的位子?这次没抢到去渊的第一批名额,你爹病着,族中三房五房可都眼巴巴盼你栽跟头呢。你带进渊的人,既要能帮你取到那件东西,又得保证出来之后嘴严——太强的你压不住,太弱的拖你后腿。我沈三娘嘛——” 她拍了拍胸脯,那银绦系着的腰封随着动作往上窜了窜。 “——天昭中期,散修出身,没有门派撑腰,也没有族中长辈替我出头。你给钱给资源,我替你办事,办完事各奔东西,谁也不用防着谁回头捅刀子。怎么样?” 孙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发间银簪滑到靴尖,又从靴尖回到她脸上。沈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捋了把鬓发: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 “我在看你说这话时心跳快了几拍。”孙砚卿淡淡道, “左耳根红了。” 沈三娘下意识去摸左耳,摸到一半反应过来,脸登时涨红了三分: “孙云你要不要脸,用听息术偷听姑娘家心跳——” “天昭中期的人不该这么容易脸红。”孙砚卿把帕子重新掏出来,这回正经缠好了腕子,打了个结, “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需要一个散修。第二批名单里已经塞了三个族中塞来的眼线,个个都盼着我死在渊里好回去报丧。加你一个,至少打架的时候背后能少一把刀。” 沈三娘愣了一愣:“你答应了?” “后天辰时,渊口集合。” 孙云走到门边,替她把帘子掀开, “回去准备三样东西:辟谷丹带足半个月的量,绳索要蛟筋绞的,再去找把趁手的短兵器——你那根笛子打人闷棍还行,真遇上渊里的阴兽,笛子孔里塞的迷烟根本不够看。” 沈三娘被他连推带搡赶出门去,走出三步才回头: “哎,你那消息到底怎么放出去的?散修盟那帮人精得很,一般的饵他们可不咬。” 孙云扶着门框,白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翻动,蟒纹在暮色里游走如活物。他笑了笑,这回笑得有点蔫儿坏。 “我让人在散修盟常去的茶寮里‘不小心’丢了一本手札,上头写着烟云之渊第一层有‘千年朱果’的踪迹。又让人在赌坊里传话说那朱果是假的,是孙家放出来钓傻子的饵。” 沈三娘瞪圆了眼: “你让人传谣言说自己的饵是假的?” “散修盟的规矩,” 孙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空气, “假饵传三遍,傻子才信。但你要是传三遍‘这是假饵’,那帮老油条反倒会琢磨——‘孙家为什么急着辟谣?该不会是真有朱果吧?’” 沈三娘站在原地,把那话嚼了三遍,忽然一拍大腿: “好哇孙云,你他娘的是个黑心莲!你连自己家谣言都反向操作——” “后天辰时。”孙云把帘子放下了。 门内,他背抵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右手按住胃部,指节发白——从三天前开始他就没正经吃过东西,一吃就反胃,全靠灵茶吊着。族中三房送来的“慰问”糕点,他闻了闻就全赏了下人,里头掺的料够放倒三头牛。 他仰头望着房梁,上面悬着一盏旧灯笼,糊纸破了个洞,风一吹就呼哒呼哒响。 “第二批……” 他喃喃道,从怀里摸出一枚半旧的铜钱,拇指一弹,铜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回掌心时正面朝上。他盯着那“开元通宝”四个字看了半晌,又弹了一次。这回反面。 “啧。” 他把铜钱攥紧,起身拍了拍衣摆,提笔给族中三房写了封回信,字迹工工整整,言辞恳切: “侄此去烟云之渊,生死未卜,族中诸事烦请三叔多费心。若半月未归,便是葬身渊底,三叔可自便。” 写完他举着信纸吹了吹墨,嘴角翘了翘——这信寄回去,三房那帮人怕是今晚就要开酒庆祝了。庆祝好啊,人一高兴就容易松懈,一松懈就容易露出马脚。他早把族中账房的暗哨布好了,就等着三房趁他“下落不明”时动手脚。 “少主。”窗外忽然传来压低的喊声。 孙云推开窗,先前那属下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厨房给您留的,茯苓饼,压胃的。属下亲眼看着做的,没经别人的手。” 孙云接过来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问: “那边有动静了?” “三房今天下午派了个人去渊口附近转悠,拿着罗盘东测西测,像是在找咱们设的暗桩。” “让他找。”孙云把剩下半块也塞进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暗桩我早挪了。他找着的那些都是我特意留的‘饵窝’,里头就搁了点朱砂粉和灵兽粪便,他拿回去兴冲冲一化验——啧,够三房那老狐狸琢磨三天的。” 属下忍着笑应了声是,又想起什么: “对了少主,沈三娘方才出去之后,在巷口跟卖馄饨的老周头聊了半盏茶功夫。属下听着,她好像在跟老周头打听您有没有娶亲……” 孙云嘴里的茯苓饼差点呛进气管。 “……她打听这个干什么?” “属下不知。但老周头跟她说了,‘孙公子看着冷,其实每回吃完馄饨都多搁两文钱,说是赏我孙子的糖钱’。沈三娘听完笑了一声,说‘还行,不算太黑’。” 孙云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油纸包,茯苓饼的油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像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他把油纸包折好揣进怀里,耳根有一点点发烫,但天黑,看不出来。 “行了,下去吧。后天辰时之前,把第二批的路线图再核一遍,重点标出断魂桥往东第三条岔路——我怀疑那边通着暗河。” “是。” 属下退走之后,孙云没关窗。 他就趴在窗台上望天,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烟云之渊的白色雾气染成了淡紫色。渊口那万千红绸在晚风里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同时翻书。 他想起七岁那年被他爹第一次带到这里,老头指着那白雾说: “云儿你看,那底下埋着咱们孙家三代人没取出来的东西。你爷爷折在第三层,你二伯折在第二层,你爹我——我运气好,只折了半条命进去。” 老头那时候还能站着,现在只能躺着喝药了。 孙云把窗扇关上,落了闩。屋里彻底黑了,他摸黑走到榻边,没点灯,和衣躺下。右手腕上的帕子蹭着被子,窸窸窣窣的。 “半炷香……”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睁着。 “第一批那七个,这会儿该走到断魂桥了吧。” 断魂桥,三寸宽,蚀骨阴风从桥底往上灌。那个炼气九层的愣头青要是真腿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关我屁事。”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又不是我推他下去的。” 隔了一会儿。 “明天让厨房多烙两张饼,沈三娘那吃相,一准儿没带够干粮。” …… 后天辰时,渊口。 白雾比前两天更浓了,翻涌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像一锅熬稠了的老粥。孙云到的时候,沈三娘已经蹲在石头上啃烧饼了,脚边搁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鼓鼓囊囊。 今日,她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银簪子换成了铁簪,笛子也换成了把带鞘的短刀,刀柄缠着防滑的粗麻。 “呦,孙公子今儿气色不错啊,茯苓饼好吃么?” 孙云脚下一顿。“……老周头嘴真碎。” “人家夸你呢,说你多给两文钱。” 沈三娘跳下石头,把烧饼渣拍了拍,凑过来压低声音, “哎,我昨晚上去赌坊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你三叔昨儿夜里果然开了酒,喝到一半又摔了杯子,骂骂咧咧说什么‘那小子命硬’。我寻思着,你回去之后有好戏看了。” 孙云没接这茬,从袖中抽出卷图纸展开: “路线再对一遍。进渊之后跟紧我,迷魂瘴那段我带了清心散,你含在舌下别咽。断魂桥——” “断魂桥你走前头,我走后头,相距不超过五步。” 沈三娘接口道,手指点了点图纸上标红的岔路, “你怀疑这条暗河通着第二层?那咱们过桥之后往东偏三十度走?” “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沈三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不过我多问一句——你费这么大劲进渊,到底要找什么?朱果的事是你编的,总得有个真东西吧?” 孙云把图纸收起来,望向渊口翻涌的白雾。雾气深处隐隐传来闷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 “我爷爷的骨头。当年他折在第三层,尸骨都没收回来。我爹——我爹想在有生之年把他老人家请回祖坟。” 沈三娘脸上的嬉笑收了个干净。她低头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再抬头时换了一副郑重神色: “成。那今儿这趟,我沈三娘就是拼了半条命,也帮你把老爷子请出来。” 孙云瞥她一眼:“半条命?你倒大方。” “废话,你多给我两文钱糖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