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略过了那些碎银,只从板子上捡起了那十二枚铜钱,随手扔进了围裙的布兜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够了。”
老汉转过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柜台走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银子拿回去,这十二文钱,是老周头退给你的吧?算你小子走运,老周的面老汉吃不起,他的铜板,老汉收下了。”
老卒在柜台后重新坐下,磕了磕烟袋:
“书拿走。”
“出了这扇门,若是再学你们南宋那帮伪儒闭着眼睛说话……老汉这根枣木假腿,下回可就不认得你是哪家的相公了。”
陆子言将那两卷书揣进怀里最贴肉的衣襟深处。
书卷沉重,紧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一抹自粗糙纸张上传来的油墨清香,仿佛化作了一团滚烫的烈火,将他冻僵了十余年的骨髓寸寸点燃。
“晚辈……铭记老先生大恩!!”
陆子言再次长躬到地。
推开书肆木门的那一刻,漫天飞卷的风雪迎面扑来。
陆子言迎着呼啸的北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临安会馆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
他要把这两卷被视为魔道的圣典,带回那一座被谎言封锁的铁棺之中!
“叮铃……”
系在门轴顶端的生锈铜铃,随着破旧木门的合拢,发出一声余韵未尽的干涩轻响。
门外呼啸的风雪被两扇厚重的杉木板骤然截断,狭窄的书肆里,只剩下几星被门缝灌进来的冷风卷起的碎雪沫,无声地落在泛黄的旧纸堆上,转瞬融化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屋里只有炭盆里那几块半红的杂炭,在噼啪爆开微小的火星。
柜台后面,老卒孙老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坐姿。
老卒缓缓将那十二枚铜钱一枚一枚收拢进掌心里。
“笃、笃。”
老卒拄着拐杖,拖着假腿,费力地自竹椅上撑起身子。
木腿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在狭窄逼仄的书架过道间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回响。他一步一晃地挪到了东墙边,停在那原本摆放着大楚刻本的书架前。
粗糙的松木架子上,如今空出了两卷书的位置。
书架旁边的积灰被拿书的手指蹭乱了,露出底下一抹深褐色的原木纹理。
老汉抬起枯瘦的手指,在那个空出来的缺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临安府来的穷相公……”
老卒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哑苍凉的笑意,似自嘲,又似叹息:
“自个儿连两片遮风的夹袄都穿不周全,肚里空得能听见响动……倒还真敢把这烫手的阎王帖往骨头里揣。”
他在两界山吃过三十年的风沙。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最清楚什么样的眼神能活命,什么样的眼神能杀人。
方才那少年眼底里翻滚的分明是凶光。
老卒将掌心里捂得滚烫的十二枚铜板,一颗一颗,轻轻丢进了铁匣里。
“当啷、当啷……”
清脆的铜铁撞击声,在书肆里回荡,宛若沙场上遥远的鸣镝。
老汉重新坐回炭盆边,拿起那杆白铜旱烟袋,塞了一撮呛人劣质的辣烟叶,在炭火上引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青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菜油灯下层层散开,遮住了他脸上那道狰狞如蜈蚣般的陈年刀疤。
“周老头啊周老头……”
老卒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你那一碗面没白扣,老汉这半辈子收过的买书钱……就数今天这十二文最沉。”
他抓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伸手将那半扇卸下的门板严严实实地上好,又重重插上了沉铁门闩。
“小子……且看你能不能活着把这把火,点进那口棺材里了。”
风雪如刀,割裂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