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言压低竹笠,像一抹惊慌而决绝的孤魂,逆着呼啸的暴风雪,自曲阜漆黑深沉的巷弄间疾驰穿行。靴底每一次踩碎积雪的轻响,皆宛如踏在自己狂乱战栗的心尖上。
避开巡检司的火把,他潜回城西临安会馆外围。
西侧矮墙下堆积着厚厚的湿雪,原本虚掩的柴房后门依旧留着一道窄缝。陆子言动作麻利地翻过断墙,整个人如同一滩泥水般滑入院中,闪身钻入那一间四面透风的破败柴房。
“咔哒。”
门闩被他颤抖着轻轻扣上。
屋内的北风依旧从窗纸的大洞里尖啸穿梭。
通铺的一角,陈衡蜷缩在芦花破被深处,依然在因饥饿与寒冷发出微弱而痛苦的梦呓。
陆子言倚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自喉间喷出,在黑暗中化作一片浓白的水雾。
他没有点燃油灯,会馆之内戒备森严,哪怕一丝火光都会引来执事巡夜的怀疑。
少年摸索着自灶坑深处掏出半截被丢弃的粗劣牛油烛头,按在长凳缺了一角的石凹里,取出一枚火石,屏息凝神,轻轻一擦。
“哧……”
微弱昏黄的豆大火苗在破土屋的一角幽幽亮起。
陆子言用一只破了边的黑陶破碗挡在烛火外侧,将昏暗的光亮尽数逼向通铺内侧,随后快步走到床沿,伸手推了推陈衡干瘦颤抖的双肩:
“陈兄……醒醒,陈兄!快醒醒!!”
陈衡浑身一哆嗦,猛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眸。
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茫然,嘴唇干裂泛青,捂着抽搐的肚皮喃喃哭腔:
“子言……你……你回来了?可寻着热汤了?我……我好饿,肚子里像生了一窝火炭在烧……”
“没有热汤。”
陆子言在床沿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本蓝色薄封的《诗选》,以及那卷厚实粗糙的《天工开物》,自怀里猛然掏出,摆在了破烂的木板床上。
昏黄的烛光洒落在书封那一行的印鉴上。
陈衡原本昏沉涣散的目光在触及那两行大字的刹那,整个人宛若被九天雷霆迎面劈中,吓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倒抽凉气,猛地向后缩到了墙角:
“天工坊?!顾……顾青云?!”
陈衡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发抖,伸手便要去捂那两本书,带着哭腔尖叫:
“子言!你疯了?!你当真疯魔了不成?!”
“这是禁书!是临安书院明令封禁的妖逆之卷!私藏大楚刻本,在书院是要被当众废除文宫的啊!!”
陈衡牙关打战,惊恐万状地盯着窗外,生怕隔壁暖阁里的世家弟子推门而入:
“你……你不是去寻吃的吗?!你把这等催命的祸胎买回来作甚?!快扔了!趁巡夜执事没来,赶紧扔到灶膛里烧了!!”
“扔不得!也烧不得!!”
陆子言猛然伸出双手,死死按在陈衡颤抖的腕骨之上!
少年的手掌刺骨,但那双在昏暗烛火下直视着陈衡的眼眸,却炽烈得宛若两口自地脉深处喷薄而出的岩浆。
“陈兄!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陆子言一把抓起那本《顾青云诗选》推到了陈衡的眼皮子底下,然后颤抖着掀开第一页:
“你看这是什么?!你且念一念这头一句写的是什么!!”
陈衡身子剧烈一颤,下意识顺着陆子言沾满污泥与冻疮的指尖望去。
豆大的烛火摇曳。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妖骑度阴山!】
而在那一首诗的右下侧,大楚文华阁特批的朱红校印之上,赫然清晰地镌刻着一行小楷。
【大楚江州 顾青云作于安平县】!
“秦时明月……汉时关?!”
陈衡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干哑怪响:
“这……这不可能!这首诗是咱们两浙乡塾里供奉的前汉边塞古绝啊!临安书院的先生说,这是先秦无名氏为了镇压两界山蛮荒所留下的断代孤篇!咱们当年开蒙,背不出后两句还要挨戒尺板子……怎会……怎会成了顾青云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