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藏那句话说完,望楼上半天没人吭声。风打西南刮过来,刮得栏杆上那盏风灯一晃一晃的,灯影子在竹榻上来回扫。
云澈蹲着没起来,问她,落到底,脊顶上还剩多深的水。
半藏偏着脑袋又听了一阵,说一丈出头,不到一丈二。说完了又补一句,这是她拿耳朵估的,差个一两尺,得叫人下水去摸。
炮船吃水五尺,商会那几条千石船装满了六尺出头,过那道脊,底下还空着老大一截。定海两丈。
云澈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盐仓的大桌上摊开了一张图,是伊贺砂账里五岛那一卷拓下来的,纸边起了毛,上头拿朱笔圈着倒潮口,圈旁边是三百年前头一个伊贺人添的那行小字。阿鹤拿炭条在倒潮口东边添了一道弯弯的线,线画得歪,她拿袖子擦了,又画了一道。
“这就是新起的那道脊。”阿鹤说,“半藏姐说,打小值贺岛北头斜过去,斜到宇久岛南边,跟一根扁担似的。”
村上宗久趴在图上瞅了半天,拿指头敲那道线。
“他又不傻。”村上说,“上回倒潮口那一宿,咱们写了两行字送回去,他就知道那地方有咱们的人。他凭啥往那儿去?”
“他知道倒潮口,不知道这道脊。”云澈说,“脊是今秋才堆起来的,他船上那张海图是开春画的。”
“那也得他肯去。”
云澈没接这话,他打桌上捡起那颗橄榄核,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
“他信上要两样,人跟法子。”他说,“人跟法子明儿一早都上船,往南走,走得叫他瞅见。”
平马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问长门咋办。
“长门就剩一座空坞。”云澈说,“木胎拆了装船,铁坊的砧子、风箱、锤子,能抬的都抬走。船台他搬不走,叫他看着去。”
清雪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才说话,说的是靖远。
“他不会两条都追你。”她说,“留一条在响滩,炮门冲着长门,你在五岛北打完了,回来瞅见的是啥,你自个儿想。”
“炮落进来,落的是空坞。”
“坞后头是镇子。”清雪说,“镇子里有人。”
屋里一下子又静了,老营头搓着手,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嘴张了两回,没敢插。云澈手里那颗橄榄核不转了,捏在指头肚上。
末了是清雪自个儿把话接上的。
“十一条京都的船,我留下。”她说,“老营头那一千二也留下。镇上的人,今儿夜里往后山炭窑那边挪,挪不完的,挪到日和山背后去。靖远要进湾,先得过关门那道口子,口子窄,十一条船横着堵,堵得住半天。”
“半天以后呢?”
“半天以后,你该回来了。”
她说完就起身去后头了,去喊人挪镇子,没等他点头。
那一宿镇子上的人往后山挪,挪了大半夜。云澈打盐仓的窗户往外瞅,后山那条土道上一溜灯笼,一晃一晃地往上爬,爬得慢,有挑担子的,有背老人的,有赶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口腌菜坛子的。清雪走在半截,手里也拎着一样东西,隔得远瞧不清,后来平马说那是渔户家老婆子的一只鸡笼,老婆子腿脚不利索,鸡笼子拎不动,又死活不肯撂下。
孟大是那会儿进来的。他没杵在当间,挨着门框站着,后背上的痂叫衣裳磨得渗出点黄水来,他也不管,冲着那张图瞅了一会儿,开口了。
“船上得有人叫他瞅见。”他说,“光装些木头疙瘩,他不追。”
“你想上哪条?”
“最慢那条。”孟大说,“俺搁船尾打铁,叮叮当当的,叫他打老远就听见,听见了,他就知道俺在那条船上。”
孟二在后头说也去。孟大扭过脸去拿福州话骂了他一句,骂得挺狠,孟二不吭声,就站那儿,到底也没说不去。
初八天还没亮,长门湾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铁坊里那块大铁砧子,六个人抬,抬到栈桥头上,栈桥的木板叫它压得吱吱直叫。老久保在边上跳着脚嚷,说那是商会的船,甲板是新铺的松木板,砧子往上一搁,砸出坑来,照新船价赔不赔。平马蹲在栈桥头上拿炭条记,记完了说赔,老久保这才不嚷了,又凑过去叫人在砧子底下垫了三层草袋。
样规那二十四号木胎拆成了一捆一捆的,拿麻绳捆着往舱里码,码到后来舱里塞不下了,就搁在甲板上,拿油布盖着。孟二站在边上点数,左手一根一根地数,数一捆,拿炭条在船帮上画一道。
半藏是叫小六、阿鹤抬上船的。零走在竹榻边上,那只手搭在竹榻沿子上,一路没松开,上跳板的时候跳板一晃,她手上一紧,竹榻也没跟着晃。半藏脸冲着天,说了一句,不用扶。零说没扶,扶的是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