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营是三月头上立的。校场上的土刚化冻,踩一脚一个坑。
站了两拨人。一拨是划拨过来的,一拨是这两日新招的。一拨是从各营划拨过来的,站得整齐,衣裳是一样的;另一拨站在旁边,衣裳各色,有穿皮坎肩的,有裹布头巾的,都是本地人——打猎的、挑担的、走商路的。刘三不点册子,也不问姓名,他一个一个走过去。
“东边到黑石口几条道。”他问第一个。
“两条。大的一条,还有一条过涧。”
“哪条道上几处水。”那人愣了一下,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这……记不太清。”
“出列。”他往下走,没有多看他一眼。出列的人退到一边,脸上有些挂不住,站着看别人答。刘三问得快,一个人问不到三句,答不上来的就换下一个。
刘三走到第二个跟前,还是这两句。第二个答了水,又答了走车的宽窄,三处一处不差。刘三让他站到左边去。
走到一个年轻汉子跟前,那汉子不等问,先说了一串:黑石口往东的地形,哪处能藏人,哪处能过车,说得又快又漂亮,一口气说了半晌。
刘三听完,摇了摇头。“你去当兵。”他说,“打仗有的是你用。”那汉子愣住了,还想说什么,刘三已经走了。旁边选上的人里头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怕被刘三听见。
挑到日头偏西,左边站了三十来个,右边送回去二十多个。送回去的人里头,有几个原来在营里当差的,脸上不好看。刘三站在选上的人前头,说了几句。
“探路的不是打探消息就完了。”他说,“一条路有几处能藏人,有几处能过车,哪处水浅能蹚,都得记在心上。记不住的,回来画。”他一边说,一边拿脚在地上划。
有人问画在哪。“画在纸上。画不出来就用嘴说,说不明白就再走一趟。”刘三说,“营里分两拨。一拨往外走,一拨守在家里记。往外走的换着来,别把一条道走第三遍还当新道。”
陆展元在边上看了一阵。他没有说话,等刘三说完,才开口。
“眼睛要看得远。”他说。
选上的人当天就换了衣裳,领了新的腰带,当晚就住进了营西头那三间空屋。腰带是刘三从库里挑的,粗布做的,不显眼——他说探路的人穿得越普通越好,扎在人堆里认不出来。
---
报信的事是隔了一天。
那天晚上的风大,渠堤上吹倒了两根新栽的柳条。院子里,一个兵站着。他不敢进门,一只手搓着衣角,搓了半晌。石锁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问他做什么。那兵是东村来的,分地在南头,家里还有一个老娘。
他把嘴张了两次,才说出一句话:“大人,那地……让郑家占了。”
石锁回头看了屋里一眼,把门推开。
陆展元在里面看册子。他听见了,抬起眼。
“进来说。”那兵进去,站在门槛里头,头低着,两只脚不知往哪里放。地上有一道门槛的影子,他的脚正踩在影子上。陆展元问了三句。
“哪一块。”
“东村南头那一片。分给我的那六亩,还有挨着的两户,都是营里的兄弟。”
“什么时候?”“前日。晌午。”
“谁动了手。”
“郑家的管家,带了十来个人,赶着两辆大车。桩是拔了的。我去拦,他们把我推开了,还说我一个当兵的也配要地。”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陆展元没有骂,也没有站起来。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案上,手指在册面上按了一下。
“去把册子取来。”他说。石锁走后,那兵还站在那里。陆展元看了他一眼。
“地是你的,跑不了。”他说,“回去吃饭。”
那兵应了一声,退到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出去。院门口两只鸡被他惊起来,扑腾着跑开了。
---
东村南头的地头,第二日摆了案。案桌是从县衙搬来的,两张并在一起,桌面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处。桌后头立着两块牌子,一块写“肃静”,一块写“回避”。牌子插在土里的木座上,风一大,晃两下。牌子是旧的,边角上剥了漆,是县衙里搬出来的老东西。兵士在两边站开,站成一排,一共四十人。里正被叫来站在前头,地边上的村民来了几十个,都站着,谁也不说话。人堆外头还站着几个别村的,是听见风声走过来的。
周延来了。他来的时候坐的是县里那顶旧轿,下轿以后先跟里正点了下头。他坐了一会儿,一炷香的工夫,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跟陆展元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说。
审是陆展元审的。落笔画押,是县衙的。周延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该怎么判,你就判。文书我回去补。”
石锁捧着一本册子来,站在案边,一页一页往下念。念到那个兵的名字,念到亩数,念到桩号,念到分地的日子。念完了,他往地头一指——那里立着几根木桩,桩上刻着字,是新刻的,字里还带着木茬。有一根桩歪了,是被人拔过又插回去的。
郑守业站在案前。他五十上下,人瘦,穿一身细布长衫,手里拿着两枚核桃,慢慢地转。上地头之前他把衣裳掸了一遍,鞋上的土也刮了。他不慌。他身后站着管家,还有四个家丁,站得靠后些。
“陆大人年纪轻。”郑守业说,“怕是不知道荒地的旧例。”
他把核桃换到另一只手里。“这片滩地,我祖上就管着。荒在那儿几十年,谁也不管,草长得有半人高。如今开了出来,也不能就说是别人的。”他顿了顿,“我兄弟在府里当差。他要是知道这边的事,怕是要问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四周围的人都不出声,连咳嗽的都没有。风从地里过来,吹得案上的纸翻了一下。
石锁伸手把那纸按住,按得很平。
---
陆展元听完了。他没有看郑守业,也没有再问什么。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案前走了两步。
“拿下。”他说。两个字,不响。人堆里有人没听清,侧着耳朵往前凑了凑,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
两边的兵士上前,四个人,把郑守业按在了案前。按下去的时候,他的头碰着案角,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核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案脚停住。管家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四个家丁没有动——两边站着的人太多了。
“这些地,是分给士兵的。”陆展元说。
“谁要是抢夺,就是和我陆展元作对。”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没有停。地边上站着的人,有兵,有村民,都听见了。有人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人堆里去。
“士兵有了地,才有根。”他说,“有了根,才会舍命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