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墨尔本和吉隆坡背靠背,徐朗还是先回国待两天,周三晚再飞吉隆坡。
徐朗的湾流G550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回想墨尔本站的每一个细节。杆位,起步,安全车,费尔南多的策略,塞巴斯蒂安的失误——每一个节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不甘心。
是有点烦。
那种明明手里有好牌,却被一张意外的小牌打乱了节奏的感觉,比技不如人还难受。
空姐走过来,轻声问他需不需要用餐。徐朗摆了摆手,说等起飞了再说。他掏出手机,趁着还没起飞,给纽维发了条消息:“雪邦的调校方向,我建议加大下压力设定,那边高温高湿,轮胎退化会比巴林和墨尔本都快。”
纽维几乎是秒回:“已经在做了模拟了,具体结论得看数据。另外,塞巴斯蒂安的工程师团队反映,他还在适应RB6的刹车系统,二队的车跟一队完全是两个概念。”
徐朗看了这条消息,没回。
他当然知道二队和一队的车是两个概念。别说刹车系统了,整个底盘的设计哲学都不一样。二队的车是红牛的技术下放,但下放的不是全部,而是阉割过的版本。塞巴斯蒂安在二队开了一年,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突然换到一队的车,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更何况,RB6是根据徐朗的驾驶习惯来开发的,第二个人得适应或者重新调整,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但问题是,F1没有多少时间给你适应。
三场比赛,最多四场。如果四场之内你还找不到节奏,车队就会开始考虑换人。这就是F1的残酷——没有人会等你,尤其是红牛,换人的速度绝对是高于F1历史平均水平。
飞机起飞后,徐朗吃了点东西,然后戴上眼罩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南海上空,窗外是一片湛蓝的海面,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层厚厚的棉絮。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落地。
打开笔记本电脑,徐朗调出雪邦赛道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雪邦国际赛道,全长五点五四三公里,十五个弯,两条大直道,几个高速弯对下压力的要求很高。马来西亚的气候是典型的赤道雨林气候,高温高湿,对车手的体能是个极大的考验。而且四月份是季风转换期,下午经常会有突如其来的雷阵雨。
雨战。
徐朗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雨战的场景。雪邦的排水系统做得不错,但暴雨太大还是会积水,尤其是在赛道低洼的区域。如果下雨,进站时机和轮胎选择就会成为胜负手。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继续想。
到了吉隆坡国际机场,红牛车队的人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一个马来西亚本地的司机和红牛工作人员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徐朗的名字。王晓彪和徐朗走过去,那人恭敬地用英语说:“徐先生,车在外面,直接送你们去酒店。”
“其他人呢?”
“大部分工程师周一晚就到了,塞巴斯蒂安先生今天早上到的,已经在酒店休息了。”
徐朗点了点头,四人走出机场VIP到达厅,来到停车场。
吉隆坡的空气湿热得像个桑拿房,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徐朗擦了擦眼镜,钻进车里,王晓彪从另外一边上了后座,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朝着市区酒店的方向开去。
机场就在赛道旁边,开车十分钟就能到,但车手一般选择住市区,只有维修和工作人员就近住机场边上。
第二天,徐朗到了赛车场,决定先去赛道走走。
雪邦赛道他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来都觉得这条赛道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可能是因为那些造型独特的雨棚,也可能是因为赛道两旁茂密的热带植物,让整个赛场看起来像一个隐藏在棕榈林里的竞技场。
维修区里,红牛车队的工位已经布置好了。技师们正在忙着组装赛车,几台RB6的底盘被架在升降机上,裸露着碳纤维的黑色纹理。徐朗跟几个熟悉的技师打了招呼,然后走到自己的那台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前悬挂的结构。
“徐朗!”
他回头一看,是佩拉,他的比赛工程师。
“你来得正好。”佩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雪邦的模拟数据出来了,你要看看吗?”
徐朗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雪邦赛道的模拟圈速。红牛的模拟软件会根据赛道特性和车辆参数,预测出最佳的调校方案和圈速。
“我们的直线速度比法拉利快一点,但在中高速弯里,法拉利的机械抓地力更好。”佩拉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费尔南多在T5到T6那个连续弯里,模拟圈速比我们快了大概零点一五秒。”
徐朗皱着眉头看了看数据:“那我们的下压力设定呢?之前我建议纽维增加下压力。”
“目前用的是中等下压力,跟墨尔本差不多。但如果要跟法拉利在中高速弯里竞争,可能需要加大下压力。”
“加大下压力会影响直线速度。”
“对,所以这是个取舍。”
徐朗想了想,说:“先维持中等下压力,等FP1跑了再看。如果法拉利真的在中高速弯里比我们快,我们再调整。”
佩拉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几笔。
徐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维修区的另一端,塞巴斯蒂安正站在他的那台车旁边,跟他的工程师说着什么。
那小子的表情看起来很专注,但眉宇之间隐约带着一丝焦虑。
徐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样,适应得如何?”
塞巴斯蒂安转过头,看到是徐朗,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还在适应。RB6的刹车跟二队的车完全不一样,二队的车刹车初段比较软,但这台车一踩就有,我还在找那个临界点。”
“正常。”徐朗说,“我刚换到红牛的时候也花了点时间适应。你可以试试把刹车比调后一点,让后轮的制动力稍微大一些,这样入弯的时候车尾会更稳定,但注意重刹会有点不稳。”
塞巴斯蒂安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我下午在模拟器上试试。”
“还有,”徐朗补充道,“雪邦的高温对轮胎的影响很大,尤其是左前轮,因为右弯居多。你跑长距离的时候要注意保护左前胎,入弯的时候不要太晚刹车,否则左前胎的退化会很快。”
“明白了。”塞巴斯蒂安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
徐朗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小子,跟自己有点像。
不是驾驶风格上的像,而是那种对待赛车的态度——认真,专注,每一个细节都不想放过。这种态度,徐朗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
“行了,你继续忙吧。”徐朗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模拟器见。”
“好。”
徐朗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塞巴斯蒂安的天赋毋庸置疑,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适应赛车,还需要适应红牛车队的工作方式和文化。二队和一队的管理风格完全不同,二队更像一个培养新人的学校,而一队是一个争冠的机器。在这个机器里,每一个零件都必须完美运转,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影响整个赛季的走向。
而徐朗很清楚,在这个机器里,他是核心。
所有的资源,所有的调校,所有的策略,都是围绕他来制定的。塞巴斯蒂安得到的,只是剩余的部分。
这不是偏心,这是现实。
F1是一个残酷的竞技场,车队不会为了培养新人而牺牲争冠的机会。塞巴斯蒂安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的资源,就必须用自己的成绩来争取。
周五,第一次自由练习赛。
雪邦的天空一片蔚蓝,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赛道表面的温度接近四十度。徐朗坐进赛车,戴好头盔,等待着绿灯亮起。
FP1第一节自由练习的主要任务是测试调校和轮胎数据。徐朗按照计划跑了十五圈,每一圈都在记录数据,感受赛车的反应。整体来说,RB6在雪邦的表现中规中矩——直线速度不错,但在中高速弯里确实比法拉利慢了一点。
回到维修区,徐朗跟佩拉讨论了一下调校的调整方案,决定在FP2中加大前翼的角度,增加前端的下压力,以提高入弯的稳定性。
塞巴斯蒂安在FP1中的表现比墨尔本好了一些,圈速排在第八,跟前面的差距也不算大。但他的工程师反馈说,他在T5到T6那个连续弯里还是找不到节奏,入弯的时候总是犹豫,导致出弯速度不够。
徐朗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T5到T6是雪邦最关键的一段。T5是一个高速左弯,入弯速度大概在两百三左右,然后是T6,一个中速右弯,然后紧接着是一个短暂的直道,这两个弯的连贯性非常重要,如果入弯犹豫,出弯速度就会损失,然后在后面的直道上被对手拉开。
塞巴斯蒂安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对赛车不够信任。
他不敢在入弯的时候把车扔进去,因为他还不确定赛车的极限在哪里。这种不确定性,只有在不断地练习和摸索中才能消除,而且,他不够狂,这可能是他最最大的问题,年少不轻狂。
稳扎稳打一般都是对的,但问题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摸索。
周六排位赛,徐朗再次拿下杆位,圈速1:22.418,比费尔南多快了零点一八秒。马萨第三,塞巴斯蒂安排在第九。
徐朗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杆位就是杆位,不管快多少,明天的发车位置是第一,这就够了。
塞巴斯蒂安的第九名也不算太差,毕竟他才开RB6第二场比赛,而且雪邦是一条对技术要求很高的赛道。但徐朗注意到,塞巴斯蒂安在排位赛结束后,脸色不太好。
周日正赛,下午三点。
雪邦的天空依然晴朗,但天气预报说,下午四点左右可能会有雷阵雨。
这意味着比赛的后半段可能会遇到雨战。
徐朗在发车格上坐进赛车,心里默默计算着策略。如果下雨,进站的时机就变得至关重要——早进站换雨胎,可能会在干地上损失时间;晚进站,又可能在湿滑的赛道上失控。
这是一个赌博。
红灯熄灭,比赛开始。
徐朗的起步一如既往地稳健,顺利守住第一的位置。费尔南多紧随其后,马萨在第三。塞巴斯蒂安的起步也不错,从第九升到了第七。
前几圈,徐朗专注于建立领先优势。他知道法拉利在中高速弯里比他快,尤其在新胎的时候,所以他必须注意新胎时的节奏,以免被费尔南多有机可乘。
第七圈,徐朗已经领先费尔南多一点五秒。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到了第十二圈,天空开始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