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没有说话。
“一开始有人联系我,说可以提供一笔‘无息贷款’。我知道那笔钱来路不正,但我没有其他办法了,而且我以为只是借,以后可以慢慢还。后来他们告诉我,不需要我还——只需要我在ECU标定文件上打开一个通道,让他们能在特定时间远程访问。”
佩拉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读取数据,卖给其他车队。我没想到他们会往车里写东西。我真的没想到。”
徐朗看着佩拉的眼睛。
他在那一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谎言。但佩拉此刻的眼神,不像是装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在写脏代码?”
佩拉沉默了几秒:“摩纳哥站之后。我看到汉斯发来的一段脚本,里面有燃油映射的修改指令。我当时就想退出,但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停止合作,就把我收钱的事情捅给FIA和红牛管理层。我会失去工作,失去养老金,失去一切。玛蒂娜的治疗也会中断。”
“所以你选择了继续。”
“我选择了保住她。”佩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徐朗靠在工具箱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他能说什么呢?
他不是法官,不是圣人。他只是另一个在生活里挣扎的人。
如果五年前,外婆、徐伟国或者宋美惠生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才能活命——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面临那样的选择。
“佩拉。”徐朗说,“我可以不把你交给FIA。”
佩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但是有条件。”
“你说。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要为我做事。不是为红牛,是为我。我要你继续扮演那个‘被收买的工程师’,但所有你经手的脏代码,必须先让我过目。我要知道他们想对我的车做什么,以及什么时候做。”
佩拉用力点头。
“第二,你收到的所有钱,一分都不要动。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全部上交。玛蒂娜的治疗费用,我来想办法。”
佩拉愣住了:“徐朗,这——”
“别废话。”徐朗打断了他,“我让老让打听到了几个在瑞士做器官移植协调的朋友,虽然不是正规渠道,但比黑市靠谱。你妻子的病,我会帮你解决。”
佩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过他布满胡茬的脸颊。
“徐朗……我对不起你。”
“你确实对不起我。”徐朗说,“但你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我能理解你的处境,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等你妻子康复之后,你要自己决定怎么还这笔债。”
徐朗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屏幕碎裂的平板,递给佩拉。
“擦干净。明天还要用。”
佩拉接过平板,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尘,用力点了点头。
徐朗转身走向维修区出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佩拉。”
“嗯?”
“下次再有这种事,先找我。不要自己扛。”
说完,他推开铁门,走进了伊斯坦布尔的夜色里。
身后,佩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屏幕碎裂的平板,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FP1。
佩拉照常出现在维修区,照常拿着平板记录数据,照常跟其他工程师交流调校方案。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偶尔在跟徐朗对视的时候,眼神会有一瞬间的闪躲。
徐朗没有刻意回避他,也没有特别亲近他。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一条新的暗线已经悄然铺开。
佩拉成了双面间谍。
而汉斯和那个博彩集团,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土耳其站排位赛,徐朗拿了杆位。
塞巴斯蒂安排在第三,费尔南多第二。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徐朗回到休息室,打开手机,看到许家辉发来的一条消息:
“佩拉今晚十点,用管理员账号登录了ECU远程维护端口。他上传了一段新的标定文件,哈希值我已经比对过了——跟汉斯之前用的脏代码模板一致。但他同时也在系统日志里留下了一个隐蔽的标记,方便我们追踪后续的所有访问记录。”
徐朗看完消息,删掉了对话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伊斯坦布尔的夜景。
这座横跨欧亚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座永不熄灭的赌场。
而在这场赌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筹码。
佩拉的筹码是他的良心。
汉斯的筹码是他的恐惧。
博彩集团的筹码是他们的钱。
而徐朗的筹码——是他手里那张还没有翻开底牌。
明天正赛。
他倒要看看,那些人还敢不敢在他的车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