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顾邵军走了。可方才,他望着她时,那眼神里的陌生,还刺在她心上。
那眼神,冷淡,疏离,像是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她原以为,只要能再见到他,一切就都能说清楚。可如今见了,他却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得想办法让他想起来。
可怎么办才好?他连那麒麟纹,都没了。他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识了。他脑袋里的那些记忆,像是被谁,生生地,抽走了一般。
凌雪的心,一点一点,揪了起来。
她撑着,站起了身,摸索着,走到那扇门前。
门,从外头锁着。她推了推,纹丝不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这样。
前些日子,她在寒门,被人皇的禁军软禁。如今,她到了这魔界,又被人,锁进了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
她这是,再次,被软禁了。
就在这时,她袖中,忽然,有了动静。
一点极柔的光,从她袖口,漏了出来。
那光,是一截尾巴。
一条通体雪白的小龙,从她袖中钻了出来,盘在半空,把那根会发光的尾巴,高高地竖了起来。那柔和的光,一点一点,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是雪龙。
这傻龙,自打她醒来那日起,便一直盘在她掌心,沉沉地睡。它是天地灵气孕出的龙,不食血肉,只吸灵气,这昏睡,便是它疗伤的法子。那一日,她在高台前被那魔障裹走,它也没松开,一路跟着她,跌进了这魔界。
如今,它大约是,把伤养得差不多了,才幽幽地,醒了过来。
[娘亲。]雪龙轻轻地唤了一声,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凌雪的脸。
凌雪望着它,心里暖暖的,这样也不算是孤身一人了吧。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雪龙的脑袋。
雪龙歪了歪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又问:
[娘亲,这里是哪里呀?]它道,[黑乎乎的,一点都不好玩。]
凌雪被它这话,问得,倒松快了几分。
[娘亲也不知道。]她道,[你别怕。]
[我才不怕呢。]雪龙说着,那小小的身子,忽然,迎风,涨了起来。它从巴掌大,化作半人高,盘在凌雪身前,把那根发光的尾巴,高高竖起,替她,照亮了四周。
这变化身形,凌雪认得。
是当年在昆仑巅,楚修远一手一脚,教给它的。
看着雪龙变大,凌雪眼前,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一日,隔着那摇摇晃晃的轿帘,楚修远望向她的,那双眼睛。
那一别,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凌雪借着雪龙尾巴上那点光,才慢慢,看清了这间屋子。
这屋子,与她人界的房屋,全然不同,却又,出奇的,奢靡。
没有窗,没有天光。四面都是黑沉沉的石壁,细细一看,那石壁,竟是整块的墨玉,被那一点光一照,泛出一层幽幽的、青碧的光。屋里头,有床,有桌,有椅,一应俱全。可那床榻,也是墨玉砌的,那桌椅,也是墨玉雕的,摸着,冰得刺骨。桌上,还摆着几只茶盏,也是黑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
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黏腻的味道。那味道,凌雪认得。
是魔气。
这地方,处处都透着邪门。她这一身九尾天狐的妖力,原是最能抵御阴寒的。可到了这里,那妖力,也像是被什么,压得死死的,使不出半分。
而此时此刻。
远在魔界之外,人界,却已是天翻地覆。
就在今早,皇城里,十里红妆,铺了满城。可就在那新娘子,要踏上拜堂高台、最后一步的时候,那铺天盖地的魔障,忽然,从四面八方,涌进了皇城。
它们凝成一只巨大的黑手,将那新娘,一把,拢在了其中,带着她,没入了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