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认得这个女人。十余万年前，符东流的妹妹，神宗的三代弟子。那时他、叶逍遥、楚东河、王平四人虽然各自执掌一方大陆，说到底都还是神宗二代弟子，而符音竹只是个年轻后辈。

偶尔回到宗门，他见过几面，只依稀记得那是个聪慧过人的小姑娘，心思灵巧，修炼速度也快。后来听说她去了乾坤鼎内的微型世界，从此没了音讯，他也就没有过多在意。

直到聂天行等人从乾坤世界逃回来，带来了乾坤世界内的消息。

陆无双为了弄清乾坤世界内的详情，曾经逐一问询过他们。从聂天行口中，他听到了一个名叫幻音老祖的人物的相关信息，对方说那人在乾坤世界内极为厉害，特别擅长阵法。他当时就觉得那幻音老祖的手段不太寻常，后来，符音竹从乾坤世界内出来，去了玄州大陆，并成为新的北寒圣主时，他才知道幻音老祖竟是符音竹。

这个发现让他警惕了很久。

符音竹在乾坤世界那种封闭环境里被困十余万年，潜心钻研阵法，只怕早已把阵法造诣磨到了极为恐怖的地步。十余万年不出来，一心一意做一件事，那份专注带来的成就，连他都不愿轻视。

如今叶逍遥带她到世界种子前，还有意让她触碰了阵法。陆无双几乎立刻想到那个可能：符音竹是不是已经有能力破开这座阵法了？是不是叶逍遥确信她能做到，才亲自本尊压阵，想趁他不备将世界种子炼化？

“你倒是费了不少心思。”陆无双的声音冷得像被寒潭浸透的玄铁，“你让一个十余万年都窝在乾坤世界里研究阵法的人来碰世界种子外的阵纹，还自己本尊亲至。二师弟，你是真觉得可以把它拿走了？”

“我说过了，只是来看看。看这座阵法是不是还有破绽。至于能不能破，她说了算。”叶逍遥淡然道。

陆无双冷冷盯着他，片刻后问：“若她当真有这个本事呢？”

叶逍遥没有回答，嘴角只是微微一勾，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意味。

陆无双的心沉到了谷底。虽然叶逍遥嘴上说只是来看看，可他不敢赌。

他本尊既然已经来了，就绝不能放手。

陆无双向来行事果断，几乎在呼吸之间便做了决定。不论符音竹能否破阵，他都守在这里一步不离。若他不过来，万一那女人真破了阵法，世界种子就等于白白送给叶逍遥。哪怕守在这里是给叶逍遥当陪衬，他也认了。

“好。”他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二师弟要看阵法，我便陪你看。你要破阵，我也陪你破。你若真有本事将这颗世界种子带走，那便拿命来换。”

一步踏前，金袍猎猎作响，气势端凝如岳。

叶逍遥依旧神态自若，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回望。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一如十余万年来无数次交锋时那样，彼此之间再无退让。

符音竹收回手掌时，指尖最后一丝金色辉光悄然散去。她静默退后半步，立在叶逍遥身后，没有说话。她眼中方才审视阵法时残留的那份专注，此刻已全然收敛，整个人如一泓深潭。她没有立刻禀报方才观察的结果，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只是安静站着。

陆无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符音竹，我父亲当年在神宗时很器重你。你刚入门时，他还亲自指点过你的修行。没想到十几万年后再见，你竟然站在了外人那边。”

符音竹抬起眼，平直地望过去。那双清冷的凤目里没有闪躲，也没有怯意，只有极深的沉静。片刻之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哥被你们东洲圣殿的人杀了。你如何解释？”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空间里荡开无声的涟漪。陆无双神情微微一滞，竟然没有回答。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谈不上解释。

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陆无双双眼中骤然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那光来得极快，威能恐怖到仿佛要将天地撕开，裹挟着永恒境独有的毁灭性气机，直直轰向符音竹的眉心。

他要杀人灭口。不论符音竹能不能破开阵法，他都不打算留下这个变数。一个在乾坤世界被困十余万年、只钻研阵法一道的女人，若有一天真破了世界种子外的阵法，对东洲阵营而言是致命的威胁。不如趁现在，直接把这个隐患抹去。

白光撕裂空气的一瞬，符音竹的脸骤然苍白。她根本来不及闪避，这一击太快了，快到她的意念还没跟上那白光的速度。眼看白光就要洞穿眉心，一道青色身影先一步横在她身前。

叶逍遥一挥衣袖。

一道看似轻描淡写的劲风拂过。那道足以秒杀圣人境九阶的白光撞上劲风，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猛然炸裂成漫天碎光，随即泯灭消散。叶逍遥站在原地，衣袍微微拂动，神色如常。

“你先走。”他头也不回。

符音竹心有余悸，胸口起伏了一下。陆无双那一击来势之凶，她完全没有任何防备。若非叶逍遥及时出手，此刻恐怕已经魂飞魄散。她万万没想到陆无双竟会一言不合直接对她出手。心中一阵后怕，不敢再作一刻停留，点了点头，身形向后退去。

“想走？”陆无双冷哼一声，脚下刚动，叶逍遥已同步横移一步，恰恰拦住他去路。

陆无双目光骤冷：“你让开。”

叶逍遥不让，平静地看着他：“她瞬移走了，你已经追不上了。”

陆无双面色铁青，却也没有再执意追的意思。既然杀不了，那就另作他谋。他冷冷扫了叶逍遥一眼，话语里带着深深的寒意：“叶逍遥，世界种子是我父亲陆浑的遗物。你想独吞世界种子，连门都没有！”

说完后，陆无双便转身要走。

“陆无双。”

身后的声音叫住他。陆无双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叶逍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距离不过十余丈。这个距离在永恒境眼里几乎是抬手即至。陆无双瞳孔一缩，本能地警觉起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叶逍遥手中毫无征兆地多了一杆长枪。

枪身漆黑，浮动着幽冷的暗纹，枪尖处流淌着一缕几乎凝成实质的暗色光芒，像一头远古凶兽正在苏醒。二品神器——暗夜枪。

一枪刺出，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预兆，枪尖直指陆无双心口，带起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流光。

陆无双的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凭借本能感应到杀机的一瞬，手中已多了一柄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长剑。剑身修长，浮动着玄奥纹路，晶莹剔透如玉。三品神器破虚剑。

长剑横在胸前，挡住那如毒龙般刺来的枪尖。金铁交鸣炸开，震得整个空间内的阵纹都微微颤动。暗夜枪的枪尖重重戳在破虚剑宽阔的剑脊上，溅起一串耀目火星。陆无双被这一击的力量推着向后滑退数丈，脚下的地面被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稳住身形，胸口气血微涌。抬起头时，双目满是愤怒：“叶逍遥，你竟然偷袭于我！”

叶逍遥手握长枪，枪尖微斜，沉沉看着他，声音平静而冷冽：“你方才对她出手时，也没提前打过招呼。”

暗夜枪的枪尖撞上破虚剑剑刃的一瞬，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开，以二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气浪过处，空间被扭曲出一道道黑色裂纹，随即又被天地规则迅速抹平。世界种子外围的阵纹光幕剧烈闪了几下，像挨了一场无形的风暴。

陆无双被震退数丈稳住身形，面色铁青，手中破虚剑嗡鸣不止。叶逍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持暗夜枪步步紧逼，枪影如一道黑色瀑布贯穿长空，每一击都沉重如山，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啸声。陆无双挥剑格挡，破虚剑上爆出一缕缕紫色流光，与暗夜枪的黑色气焰绞缠、碰撞、湮灭，爆出漫天星火般的光点。

远处那些还来不及撤走的人，第一时间做了同样的选择：跑。

此刻在世界种子周围的双方玄者原本不下数十人。当他们看到两人交手的瞬间，脸色尽皆大变。一名东洲圣人境五阶长老二话不说便展开瞬移，身形在金光中消失。玄州阵营方向的强者们同样没有半分犹豫，转头就往山外冲。

这些人都清楚，永恒境交战的余波擦到身上，就足以把圣人境碾成齑粉。那一击一刺带起的空间波动，已让方圆数千里的天地玄气乱成一团。留在原地，就是拿命去赌那攻击的余波不会波及自己。

没有人敢赌。片刻之间，原本还有不少人驻守的区域空无一人，只剩下那两个男人在这片天地间硬撼。

叶逍遥一枪横扫。暗夜枪枪身划出一道长达数十丈的黑色弧光，直奔陆无双腰际。陆无双身形后仰，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向后滑射而出，堪堪避过枪锋。那道弧光落在他身后一座山峰上，轰然巨响，千丈高的山峰被拦腰斩断，山石碎裂飞溅，在震雷般的声响中轰然崩塌。落进山谷的碎石最小的也有数间房屋大小，砸得地面剧烈颤抖。

陆无双冷着脸，破虚剑横在身前，骤然一剑刺出。剑尖带起一缕淡紫光芒，如一条细线笔直射向叶逍遥喉咙。叶逍遥不闪不避，枪尾往地上一插，枪身弯成一个弧度，借着那股弹力斜身弹开，在空中旋转半圈，同时一枪反刺回去。枪尖与剑光再次相撞，炸开的气浪将两人身周的地面削去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