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山谷打到山巅,又从山巅打上云霄,再落回大地。方圆万里之内,一座座山峰在交手的余波中被震得千疮百孔:有的被拦腰打断,有的被剑气枪芒削成光秃秃的尖柱,有的被炸出巨大窟窿,山体内部结构暴露在天地间,砖块般的碎石簌簌滚落。
须知这片太古山脉核心区域带有规则之力,山石坚硬远超外界,寻常圣人境全力一刀也只能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可在两个永恒境的交战中,这些山峰却像豆腐一样被揉碎、崩塌。 陆无双越战越是心沉。他自认有了破虚剑便与叶逍遥实力不相上下,虽有差距却不悬殊。 可他发现,他虽然能挡下叶逍遥大部分攻势,却组织不出有效的反击。每当他想顺势反手,叶逍遥的枪势便如一座无形大山压在头顶,逼他撤回长剑防御。 不过叶逍遥也讨不到太大的便宜。陆无双的剑法精妙刁钻,加上三品神器的威能,一剑既出,剑光凌厉,逼得他不得不时时分神防范。二人你来我往,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僵局。 一盏茶的工夫在激战中转瞬即逝。两人交手之处方圆百里已成一片残破废墟,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坑裂壑,一条条长不见底的剑痕枪痕像是被犁过一般。他们周身气机依旧如烈日高涨,没有半分衰竭的迹象。若没有外力介入,这场大战再打上几天几夜也未必见得出分晓。 陆无双忽然一剑刺出,裹挟着一团紫色光焰的剑芒猛刺向叶逍遥。叶逍遥横枪一挡将剑芒震散,正要回击,却见陆无双眉头微皱,动作滞后了半拍。 他的圣殿令牌连续发出震动。 有人传来讯息,而且还不止一人。他本不想理会,但那讯息的颜色竟然是血红色,显然出了大事。 陆无双分出一缕心神扫了一眼令牌上的内容,面色瞬间铁青。 “叶逍遥,你卑鄙!”陆无双勃然大怒,声音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震得方圆百里山谷嗡嗡作响,“你在这里拖住我,却派人偷我的天魂果,杀我的徒儿聂天行!好,好得很!你今日毁我药园、杀我弟子,这个仇,我记下了!” 他不再恋战,身形一纵,在叶逍遥下一枪刺来之前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瞬移离去,眨眼间无影无踪。空间中只留下一声含着冷怒的长哼,像雷声一样在诸峰之间翻滚回荡。 叶逍遥站在原地,暗夜枪缓缓垂下,枪尖指向地面。他没有追,也没必要追。片刻后,他的神殿令牌传来讯息。他取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苏尘的讯息:天魂果已到手。 叶逍遥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眼中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欣悦。他收了暗夜枪,整了整衣袍,身形一转,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身后是一片被两个永恒境肆虐过、满目疮痍的山野。天地之间,只剩下那座依旧悬浮着的世界种子,以及环绕其外的阵法。 天色彻底暗下来。玄州阵营的临时营地里燃起一簇簇篝火,火光在帐篷间跳动。 叶逍遥的身影出现时,已站在营地深处一座偏僻的帐篷前。帐篷用玄纹布搭成,门口插着一面素白小旗,旗面绣着一朵银色雪莲,是北寒圣地的标识。符音竹的临时居所便在此处。 门帘轻响,叶逍遥踏步入内。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方小几,几上一盏铜灯,灯焰轻摇,把符音竹的白衣照得微微泛暖。她正坐在小几旁闭目调息,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叶逍遥,当即起身整理衣袍,抱拳行礼:“见过殿主。” 叶逍遥摆手,语气比平日随和几分:“不必客气,坐着说话。” 他在矮榻对面盘膝坐下,目光落在符音竹脸上:“怎么样?那阵法,你观察出了什么?” 符音竹重新落座,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陆浑宗主的阵法造诣,当真是登峰造极。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去感知它的纹路,越探越心惊。这阵法布下的岁月恐怕有起码三十多万年了,根基却依然稳固。” 叶逍遥没有打断。 符音竹话锋一转:“但任何事物都挡不住岁月侵蚀。根基虽未朽坏,毕竟经历了三十多万年的风吹雨打。在漫长的运转中,还是出现了极其微小的瑕疵。我仔细感应过,阵纹运转时,有几处玄气的流速比其他地方慢了一丝。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她看向叶逍遥,“正是这一点点不均衡,说明它的运转并非完全浑然一体,存在可以被撬动的缝隙。” 叶逍遥目光微亮:“这么说,你有把握破阵?” 符音竹斟酌着道:“没有绝对的把握。那阵法若要完美无缺,应当有九个核心节点,须找到全部九个才可能从根本上破解。方才我探查之间只寻到三个,剩下六个埋得更深,以我的造诣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定位。若凭三个节点强行破阵,反而会触发阵法的自我保护机制。破阵的希望是有的,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 “起码要让我在阵法跟前研究三天以上。三天,我才能把阵纹的运转脉络彻底摸清,再配合玄气的不均衡之处,慢慢推演剩下六个节点的位置。若九个节点全数找到,便有一半以上的把握将阵法破开。” 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可是这个时间,谈何容易。世界种子位于双方阵营正中,那里是浑天秘境最敏感的地方。我只要靠近那片区域,气息便会被东洲的强者察觉,更别说在阵法跟前连续待上三天三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叶逍遥也沉默下来。帐内一时安静,只有铜灯火苗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爆响。 他知道符音竹说得很实际。阵法须有人贴身在跟前,才能一点点摸清脉络。而那里是什么地方?世界种子,双方阵营争夺了十几万年的核心至宝。陆无双今日已经亲自在那里盯了一回,他若再带着符音竹过去,陆无双必然同样本尊赶来。 护住符音竹他做得到。可他若长时间守在那里,东洲圣殿的强者也会源源涌来。陆无双只需一声令下,东洲阵营分布在各个大陆的精锐便会齐聚太古山脉。到那时双方强者全部到场,在一个布满规则之力的核心区域展开大战,那就不叫暗度陈仓,而是实打实的正面决战。那一战一旦爆发,规模将是十几万年来双方阵营最大的一次冲突。 他还没为发动全面战争准备好合适的时机。身为玄州神殿殿主,他看得比谁都远,也清楚自己眼下的布局还不够成熟。仓促动手,赢了也可能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这些念头在脑中转过一圈,叶逍遥抬起头,语气温和却笃定:“你说的我已明白。阵法可以破,只是需要合适的机会。既然如此,你不必冒这个险。这几日你先回北寒圣地去,如今你已是北寒圣主,那边的事务也需要你坐镇。破阵的事,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叫你。” 符音竹望着他,片刻后点头,脸上露出释然:“殿主思量周全。那阵法虽已出现瑕疵,短时间内也不会自行崩溃,我们还有时间从容谋划。我先回北寒圣地静候殿主消息。” 叶逍遥起身,朝她颔首:“今日你也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 符音竹起身再行一礼。叶逍遥一拂衣袖,身形已在帐中消失。铜灯的火焰依旧轻轻跳跃着,把帐内映得一片暖黄。 符音竹站在灯下,目光落在他方才坐过的地方,站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拂灭了灯火。 夜色深沉,篝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几簇在余烬中泛着暗红。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得帐篷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叶逍遥穿过营地间的碎石小道,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帐篷前。门口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看上去和普通玄者的临时住所没有分别,但他知道苏尘就住在这里。 掀帘进去。帐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苏尘正盘膝坐在矮榻上,手中握着那枚神殿令牌。听见响动他抬起头,见是叶逍遥,立刻起身行礼:“义父。” 叶逍遥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在苏尘对面坐下。扫过苏尘的表情,见他神色平静,眼里却压着一掩不住的欣悦,便问:“怎么样?情况如何?” “天魂果已经到手了。”苏尘顿了顿,又补一句,“义父稍等片刻,我的一具化身在赶过来的路上。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叶逍遥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有多问。 帐内安静下来。苏尘重新盘膝坐好,闭目凝神,似乎在催动远处的化身赶路。叶逍遥也不打扰,只是静坐等候。 约莫一盏茶后,帐外传来轻微的衣袂破空声。门帘一掀,又一个“苏尘”走了进来。这具化身穿着同样的灰袍,面容与本尊一模一样,只是周身气息微微浮动,显是刚从长途奔行中停下来。他走进帐内站定,朝叶逍遥拱手行了一礼:“义父。” 叶逍遥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上。 化身没有多言,抬起手来,一道光芒闪过,空间中赫然出现一大截粗壮的树干。树干数丈之长,粗如牛腰,表皮泛着银白色光泽,布满鳞片般的纹路,枝叶依然苍翠,还带着湿润的气息。枝叶间一颗颗银白色光芒流转的果实点缀其中,散发出浓郁而醇厚的异香。香气弥漫开来,帐内顿时充满清冽甘甜的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