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威楚城回云城的路程缩短了大半不止,因为秦伯雍在胡安临走前让秦伯昭把秦家压箱底的几张缩地符拿了出来。
但不是秦落用过的那张传了二十七代的上古遗物,而是秦伯雍这三天里躺在病榻上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画的仿制品。 仿制品的缩地距离只有原版的两成不到,但够把从威楚城到云城的脚程从几天压缩到一天之内。 秦伯昭把缩地符递给胡安时多塞了一小袋干粮,说这是秦家厨房按大小姐吩咐特地烤的红薯干,“大小姐说方相喜欢吃铜锤娘子铺子里那种烤红薯,秦家厨房烤不出来,先用这个凑合。” “下次来威楚城,老爷子说让你住上房,这不是客气,是家训。” 胡安接过干粮袋子,掂了掂分量,够方相吃好几顿。 他把缩地符小心折好塞进袖口,和秦伯雍那张字条放在一起。 秦落留在威楚城帮她父亲重建护城阵的防御体系,谢断衡靠在祠堂内殿的禁水玉基座旁静养,听雪在他灵脉深处沉睡,右臂魔纹已退到手腕以下。 苗有鱼把水门旁边那片湿地里养的断链蛊幼虫全部封进竹筒,金线趴在她肩头,触角轻轻扫着晨风。 方相趴在祠堂台阶上,左前腿的洞穿伤在秦落连续几次换药之后已经完全消肿,金纹稳定地亮着。 它对秦伯昭额外塞的那袋红薯干表示了有限度的认可,用鼻尖碰了碰袋子,没有当场开吃,但尾巴在台阶上扫了两下。 缩地符在威楚城北门外启动,淡金色的符光从胡安指尖炸开,把三人一狗裹进一片急速压缩的空间褶皱里。 苗有鱼第一次坐缩地符,手指攥着方相后颈的皮毛,金线从她肩头滑到方相背上,触角被空间乱流吹得笔直。 方相趴在她旁边,左前爪按在她脚背上稳住她。 片刻之后符光消散,九龙池熟悉的灵雾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茶香混合的气味。 九龙池的灵雾在暮色里涨潮,把山无损伤那家店的旧木匾浸得半湿。 匾上“云荒逃杀了谁”几个字在水雾里模糊成一团,但店门是开着的。 阿追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毛笔,笔尖在功课纸上洇了一小团墨迹。 桌上摆着她这几天写的所有功课,每一张都按日期排好,最早那张被秦落训过“收笔太重戳破纸”,最新那张“守”字的收锋已经干净利落,和秦落在阵眼上刻的那道乱符收锋几乎一致。 红泥小炉的火已早灭,但桌上多了个东西,是一片翠绿色的柳叶,不是秦落收在袖袋里的那几片,是新鲜摘的,叶面上还沾着九龙池今早涨潮时溅上去的灵雾水珠。 山无损伤回来过,至少他的柳枝回来过。 胡安把柳叶放在辨魔符上,叶背浮现的笔迹一如既往地流畅随意,但字间距比平时紧,像是写得有些急,“死亡链加速了,截至昨夜,骨骰总数六十一枚。” “你手上十一枚奠基骰全部归位,还差三枚满六十四。” “之前预计的倒计时大幅缩短,威楚城一战七个升级型使徒被你带队打掉,巫咸的应激反应比预期更猛,他在加急进食。” “目前还未获得的骨骰,第十二枚、第十三枚,以及一枚我暂未定位的。” “第十二枚在我这里已有坐标,在临安府一个游医体内,叫徐三帖。” “”他是唯一一个被骨骰寄居还活着的人,骰子长在心脏旁边,取出来他死,不取巫咸再来一次加速我们来不及。” “第十三枚在巫咸自己灵台深处,最后再说。” “另外,我还在乌蒙山有些事要当面告诉他。茶钱在柜台左边第二个抽屉。” 胡安把柳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更小的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笔迹比正面更潦草,“徐三帖胆小如鼠,但医术极高。” “他体内的骰子是商陆的‘等’,执念是在密室外等师父出来。” “等了不知多少年,师父没出来,骰子自己进了他心脏旁边,取出骰子需要徐三帖清醒着给自己做换心手术。” “换心术是上古禁术的医疗分支,他会,但他从没在活人身上用过,唯一一次练习是在自己身上。” “苗有鱼的蛊虫能阻断痛觉,但会导致无痛猝死,秦落的分痛符可以让他在手术中保留最基本的应激反射,两人配合,他才能活。” “另外,别告诉他骰子取出来之后会怎样,让他自己选。” 秦落不在云城,但她的分痛符样本留在茶桌上,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纸,旁边压着她用朱砂笔写的便条,“分痛符需在病人灵脉上现场定制,每个人的灵脉走向都不一样。” “苗有鱼的蛊虫能帮我标记灵脉分布图,你们在临安府等我一天,我把威楚城阵眼交接办完立刻赶过去。” 胡安把分痛符样本小心折好收进怀里,把秦落的便条看了两遍,然后把桌上阿追新写的那张“守”字功课纸也一并折好放进袖袋。 那是带给徐三帖看的,让那个胆小如鼠的游医知道,等了一千多年的人不止他心脏旁边那枚骰子。 苗有鱼从威楚城回来后就没歇过,她在水门旁边那片湿地养的断链蛊幼虫已经稳定下来,秦伯昭给她留了专人照看,她把几只成虫和详细的蛊虫养护手册交给秦伯昭。 她蹲在阿追旁边,金线放在阿追手背上,让王虫的体温把她从浅眠里轻轻拱醒。 阿追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苗有鱼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扑上去抱住她的腰。 苗有鱼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手里的竹筒差点掉了,但她没有推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阿追的后脑勺。 谢断衡最后一个进店,旧铁剑上沾着威楚城外那片坝子的黄土。 右臂魔纹已从下巴退回到锁骨以下,秦落在祠堂给他贴的最后一张封魔符残片还在下颌边缘泛着银白色微光。 他靠在门框上对胡安说他留下来看店,阿追的功课还得有人批,而且听雪在灵脉里很安静,趁这段时间正好可以重新把剑柄上被震松的柳条系紧。 胡安临走前把秦伯雍那张字条交给他保管,说下次给秦落带回威楚城存档。 方相从威楚城回来后就趴在店门口青石台阶上,左前腿的洞穿伤在秦家祠堂台阶上趴了几天之后肿已全消,金纹稳定地亮着。 鼻尖往九龙池方向轻轻抬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倒映着满湖灵雾,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分,“在邑罗黑水底,巫咸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妻子告诉他不需要让死亡链圆满就能解链,他没有听,不是不想听,是那个黑衣人拿巫咸妻子的失魂症当实验平台,在死亡链还不成熟时就把雏形种进了她体内。” “等巫咸炼成链子时死亡链早已和她残存的执念长在一起,强行解开会连她的执念一并毁掉,他不敢。” “但现在不同了,你手上有他妻子的‘守’字骰子,她把他的执念主动封进了骨片。” “你每解一枚骰子,她的执念就从主链上松一分,等六十四枚集齐,不,等你解开第十二枚,链子上的执念就只剩巫咸自己的第十三枚。” “那时候他就不用再怕了,因为最怕的那步已经被她替他走了。” 胡安把铁锅挂回背上,将方相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伸手从柜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摸出山无损伤说的茶钱,是几枚铜板和一撮陈年茶末,用柳树皮纸包着。 纸包上写着“徐三帖诊金,双倍。胆小,别吓他。” 他把茶钱塞进怀里,拍了拍方相的脖子,对苗有鱼说先出发,秦落把威楚城那边安顿好之后就会直接赶到临安府和他们会合。 苗有鱼把金线从阿追手背上轻轻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屑。 方相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左前腿稳稳当当踩在石板上。 胡安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新摘的柳叶,又摸了摸明烛的柳树皮纸、楚仲的指骨、陆爻的木雕、秦落的旧回魂符、苗有鱼的半截草茎,还有他在威楚城门外捡到的那半块碎玉。 临安府有个能把自己心脏剖开再缝回去的游医在等他们,“走吧,去临安府,把商陆的‘等’取出来。” “那人在密室外等了不知多少年,师父没出来,骰子自己却进了他心脏旁边,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