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城到临安府的官道沿着南盘江故道往东南方向延伸,越往南走水渠越密,空气里的湿度从干热变成黏稠,路面从碎石官道变成青石板,最后变成被无数条水道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老青砖窄巷。
方相走在最前面,左前腿的洞穿伤已经完全消肿,金纹稳定地亮着。 它每走一段路就低头闻一闻路边的水渠,发现死亡链加速后水脉里的巫术波动频率明显升高,连最细的灌溉渠里都能闻到极淡的腐甜味。 苗有鱼骑在它背上,手里攥着半截草茎,腰间竹筒里的断链蛊成虫全都封好了口,金线单独放在她肩头的竹筒里,触角从透气孔伸出来轻轻扫着午后的热风。 胡安走在方相旁边,铁锅扣在左手臂上,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十一枚骰子在烈日下泛着微光。 临安府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时苗有鱼第一个闻到味道,那不是硫磺,也不是地火,而是水,到处都是水。 临安府建在南盘江和曲江的交汇处,整座城被密如蛛网的水渠切割成棋盘状,每一条街两侧都有石砌的水道,水道里的活水从南盘江引进来,穿过城区再汇入曲江。 石板路面常年被水汽浸得湿润,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绿。 这里是云荒大陆南方最大的水陆码头,也是死亡链水系覆盖最密集的区域之一,所以如果巫咸要加速吞噬,临安府必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方相在城门口停下,鼻尖贴在水道边缘的青苔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耳朵往正前方弹了一下,“这股腐甜味不是使徒的,是骰子,很微弱,被活人的灵脉裹着,从水渠上游往下漂。” “从西南方向来的,靠近南盘江支流,水渠最密的那片城区。”说着在城门口水道边缘用左前爪轻轻按了一下,金纹在水面上扩散出一圈极细的金色涟漪。 涟漪沿着水渠往上游方向逆流而上,在前方某处被一道极其微弱但极其稳定的灵力波动轻轻弹了回来,却不是使徒那种暗紫色的巫术残留,而是活人灵脉自然散发出来的温热波动,波频极低、极稳,和心脏跳动的节律完全同步。 “骰子被活人灵脉裹着,那人的心脉很强,心脏每跳一下就把骰子的巫术波动往外推一圈,推出来的波动被水渠放大,漂了大半个城区还能被金纹捕捉到。” “方向是城西南靠近南盘江支流那片水巷,是个医馆。” 苗有鱼从方相背上翻下来,赤脚踩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将金线从竹筒里放出来托在掌心里。 王虫的触角在感应到活人灵脉波动后轻轻震颤了几下,背上双线金纹一明一灭。 她低头看了看金线的反应,用指尖轻轻按住它的触角把感应精度调到最高,“是活人心脏的灵脉波动,心率偏快但节律很稳,是…不规律间歇、早搏、每分钟大概两三次,就像是心脏旁边有个东西在轻轻戳着心包膜,尺寸和位置跟山无损伤之前推测的完全吻合。” “骰子卡在心尖和心包膜之间,那人天生缺了一块心瓣,骰子刚好卡在缺口上当假瓣膜用。” “这人活着,心脏功能没受损,骰子替他挡了一道先天性心瓣缺失,本来活不过二十岁,骰子撑了不知多少年。” “骰子取出来呢?”胡安问道。 “死,但不会马上死,而是心瓣缺失导致血液倒灌,心脏会慢慢衰竭,除非有人能在取骰子的同时用替换术把假瓣膜塞进去。” “可能同时做这两件事的人,整个云荒大陆除了徐三帖大概找不出第二个,问题是他得给自己开胸,清醒着给自己做换心手术。” 沿着水渠往西南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石板路已从官道的青石板变成窄巷里的老青砖。 水巷两岸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木楼,木柱直接插在水道里,被水汽常年浸泡的下半截长满墨绿色的苔藓。 每家每户门口都搭着石板小桥跨过水渠,桥栏上晒着渔网和草药,空气里弥漫着煎药时特有的苦香味与水腥味。 几个在水渠边洗衣的妇人看到苗有鱼赤脚走过,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她腰间那一排封好的竹筒,还以为是卖蛊虫的小贩,用本地口音吆喝了声“卖蛊的别在这放虫,下游有医馆”。 徐三帖的医馆在巷子尽头一栋吊脚木楼底层,门面极窄,挤在两栋更大的货栈之间,若不是门口挂着一块写着“三帖堂”却被水汽浸得发黑的木招牌,很容易被当成普通住家直接走过。 招牌上的字极为工整,每一笔都带着医修特有的克制笔锋,却和秦落的板正不同,秦落的板正是规矩,而徐三帖的克制是怕。 铺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油灯光。 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停诊告示,“今日停诊。药材被水泡了。” 那个“泡”字收笔时明显带了个极为细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刚写完这个字就听到了什么动静,笔锋在纸上哆嗦了一下。 胡安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一遍,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是纸页在慌乱中被风掀起的声音,有人慌张地往抽屉里塞东西,但塞得太急,纸角卡在抽屉边缘“刺啦”一声撕裂。 然后传来极轻、极快的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细响,那人走到门后停了好一阵没开门。 一个中年男人隔着门板用压得极低、极快的语速小声说道,“今日停诊,药材被水泡了,先生改天再来…不是先生,是改天再来…阁下是修士?” “城里的修士都在上游,你找错门了,我这是医馆,只看伤寒和跌打损伤,不看巫术。” “你有巫术要看的话往上游走两里有个灵修堂,他们看,我不看。” 他说完后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是一阵纸页乱翻的声音,比刚才还慌,还夹杂着抽屉开合的脆响。 “徐三帖,山无损伤让我们来的,他说你心脏旁边长了个东西,骨白色、拇指指节大小、背面刻着一个‘等’字。” 胡安把山无损伤那包茶钱从怀里掏出来,柳树皮纸包着的铜板在掌心里轻轻响了一下,“他是开茶店的,嘴里叼着柳枝,欠你双倍诊金。” 门板后面的呼吸声忽然停了,片刻后极细、极密的“咔嗒”声从门栓位置传来。 那是手指按在门栓上犹豫着要不要拉开,已然反复好几次,然后门板从里面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刚好露出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