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微胖，圆圆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袋很重，眼眶里有细细的血丝，大概好些天没睡好。

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铜丝和竹片自制的眼镜，镜片被水汽蒙得半透，一只镜腿已断，他用细麻绳代替挂在耳朵上。

眼神不凶，是那种被吓了很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惊慌，宛若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看到方相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方相油亮的黑毛、少了一小块的右耳、四条粗壮如小号石柱的腿，最后落在左前爪那圈正在无声流动的金纹上。

瞳孔在镜片后骤然放大，这是医修在辨认病征时本能的分析反应，方相左前爪上那圈金纹的灵力波频和他研究了多年的换心术封印阵底图完全吻合。

门板被他猛地往回收，但门缝太小卡住了他的肩膀，他侧身挤了一下没挤进去，反而把门板往反方向推开了一截，整个人就这么暴露在门口三个人面前。

他一只手指着方相，另一只手在身后慌乱地摸索着桌沿稳住身体，眼镜上的麻绳钩住门框上的木刺，整副眼镜被拽下来掉在地上。

他眯着眼睛还在继续说话，语速更快、更乱了，“换心术…换心术只有在镇墓兽灵纹的封印加持下才能稳定！”

“封印术的灵力频率和心脉灵脉需要同步共振，我研究了很多年，从那枚骰子滑进我心脏旁边开始我就在找能提供封印术的活体镇墓兽，翻遍了云荒大陆所有上古异兽图谱，连乌蒙山深处的化石层都去挖过，镇墓兽不是被封就是绝种，没有活体，没有！”

“活体镇墓兽的灵纹频率需要和金纹同步共振才能压制换心术的反噬，你这圈金纹的波频跟图谱上画的一模一样！”

他弯腰捡起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歪了半寸，他伸手去扶，手指还微微发着颤，但眼神已经从刚才那种惊慌失措的躲闪变成某种胡安在铜锤娘子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匠人在自己专业领域里发现了梦寐以求的材料时，本能地把恐惧忘掉了一大半。

“对不住，我不是说你是狗，我是说镇墓兽怎么会变成狗，不是，我是说狗怎么会是镇墓兽，也不是。”

“我的意思是您请进，三位都请进。”他一边说一边把门板整个推开，侧身让出门口，弯腰朝方相比了个“请”的手势。

待他直起腰来用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把眼镜扶正，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不抖了，是抖习惯了，在专业领域里恐惧只是一层随时可以被专业知识覆盖的薄壳。

“徐三帖，临安府人，无门无派游医，专攻心脉手术和上古禁术的医疗分支。”

“十年前在南盘江边采药，遇到一个溺水的孩子，捞上来做心肺复苏时那枚骰子从孩子手里滑进了我胸腔。”

“孩子救活了，骰子嵌在心包膜和心尖之间，替我挡了先天心瓣缺失，没有它我活不过二十岁，有它我多活了十年。”

“我知道这枚骰子迟早会有人来找，也知道巫咸在加速吞噬，六十多枚骰子集齐之后死亡链会反噬所有宿主。”

“到时候我也活不了，所以你们来之前我一直在准备。”他将三人让进铺子里，反手把门关上，重新插好门栓，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锁把门栓锁死。

他转过身来把油灯调亮，铺子内部和外面看起来完全不同，门面极窄，但纵深极深，整间铺子被改造成了一间小型手术室。

靠墙的木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手术器械，每一把刀都擦得锃亮，按尺寸从小到大依次排开。

手术台是整块青石凿成，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封印符文，和方相左前爪上那圈金纹是同一种写法。

台边放着一盆用符纸封口的药液，盆底沉着几条细如发丝的可吸收缝合线。

墙角堆着一摞被翻烂了的上古典籍抄本，最上面那本摊开正是换心术的操作步骤，每一项都被他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批注过。

徐三帖站在手术台前，将眼镜扶正，右手按在手术台边缘，手指在封印符文上轻轻划过，确认每一道纹路都完好无损。

在这一刻他整个人已完全变了，背挺直、手不抖、眼神平静而专注，和刚才那个被敲门声吓得往抽屉里塞东西的胆小游医判若两人。

“这台手术需要三个人配合，苗有鱼姑娘的蛊虫负责阻断开胸时的剧烈疼痛，但必须用秦家分痛符在灵脉上同步调控，阻断太浅我会疼到握不稳刀，阻断太深则心脏应激反应缺失会直接停跳。”

“方相大人，您是镇墓兽，金纹封印术的灵力频率和我的心脉灵脉需要精确同步，在骰子取出的瞬间用封印术封住换心创口，防止大出血。”

“胡安先生，你的万物归藏印能暂时封印商陆骰子里的巫术反噬，就是说骰子取出来会有一波死亡链能量冲击，这股能量在我体内被压了十年，释放出来足以把我的心脏炸碎。”

说着他把胡安按在手术台封印阵眼上，示意方相把左前爪压在那道最粗的金色阵纹起始点，请苗有鱼把几只断链蛊放在与心脉灵脉同步共振的几个关键穴位上，最后返回手术台拿起盆中那把最小最薄的手术刀放在青石台边缘，开始陈述手术最关键的一步。

“这枚骰子在我心脏旁边待了十年，它已经不只是卡在心包膜外面，是长进去了。”

“骰子背面的‘等’字边缘有极细的骨刺，嵌进我的心室壁，我每次心跳骰子都在轻轻磨着心肌，所以取骰子不能硬拔。”

“硬拔会把心室壁撕开一道口子，咬合太紧，取出骰子的角度必须和当年它滑进去的路径完全一致，差一分就会牵动心室壁。”

“当年骰子从孩子手里滑进我胸腔时走的是右心房外侧第四肋间斜向进入的路径，这个路径只有我知道，因为它滑进去的时候我是清醒的，我在做心肺复苏，能感觉到骰子沿着肋骨内侧慢慢往下滑。”

“取出来的路径必须和滑进去完全一致，再加上秦家分痛符的灵脉调控和我自己封住心瓣缺失的局部灵力阻断，这台手术的时间窗口大约一炷香。”

“一炷香之内所有步骤必须完成，不能快也不能慢，快则心脏停跳、慢则骰子反噬。”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手术台封印符文上比划那条路径的弧度，说完之后抬头看了一圈在场所有人，把手术刀放下，再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山无损伤那包茶钱，我收了。”

“我徐三帖这辈子只做三帖，一帖换心、一帖续脉、一帖还命，这是第一帖。”

“今天下午停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