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帖把手术刀放下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大概不到三息,然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刚才那种站在手术台前眼神平静、手指稳定的专业姿态瞬间便垮。
他将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擦完之后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把眼镜腿上那根断过又接上的细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指尖都发白了才停下来。
方相趴在三帖堂青石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纹稳定地亮着。
它没有看徐三帖,但左耳一直对着他的方向,那只被剑气削掉一小块的耳朵微微转了半圈,它在听他的呼吸。
徐三帖的呼吸很浅,每两次吸气之间有一道极细微、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心脏在某个角度被轻轻卡住了一下,然后又被一股外力推开继续跳。
那是商陆的骰子在动,不是反噬,也不是攻击,是等了太久太久之后感知到能解执念的人正在靠近而骰子自己在心尖上轻轻翻了个身。
徐三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歪了半寸,但他没有去扶。
他看着胡安,又看了看方相,再看了看苗有鱼腰间那一排封好的竹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却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他蹲下来,蹲在墙角,背靠着那排手术器械架,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绕着眼镜腿上的细麻绳。
这是一个人在最紧张时本能会做的动作,亦即把自己缩到最小,蹲在角落,手上有东西可以反复摸。
“我就知道这东西早晚会招来人。”他的声音忽然没了刚才讲解手术步骤时那种利落,又已变回那个被敲门声吓得往抽屉里塞东西的胆小游医。
但这次他的语气里没了惊慌,不是不怕了,而是知道怕也没用,是那种把恐惧当成一个老熟人,让它蹲在旁边,自己该说话还是要说话。
“你们是来取骰子的对不对?取了我就死了,也不能说马上死,但心瓣缺失的缺口重新打开,心脏会慢慢衰竭。”
“换心术我能做,可那是上古禁术,所有文献都残缺不全,我只在自己身上练过一次,呃,那也不算练,是骰子滑进去之后我不得已才拿自己做实验。”
“你们要不先看看铺子后面的院子?我种了些药材,有几味对心脉手术后的灵脉修复有帮助,你们要不要先住下来再商量?”
“骰子虽然在我心脏旁边,但还能撑一阵子,也不是撑,我不确定它最近在动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安没有打断他,而是从墙角拉了把竹椅,在徐三帖面前反着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和他平时在东界界山上跟受伤的麂子说话时一模一样,就是蹲下来,把自己的视线降到比对方更低的位置,让他先闻你的手。
竹椅在青石地板上刮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徐三帖听到这个声音时绕麻绳的动作停了一瞬。
胡安将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一枚骰子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微光。
他把手伸到徐三帖面前,让他看清每一枚骰子上刻的字。
这些骰子在他掌心里安静地呼吸着,有的温热有的冰凉,每一道裂纹都透出淡金色的执念残光。
“我不急,你把话说完。”
徐三帖看着那些骰子,镜片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把眼镜扶正,但见他右手食指推了推镜框边缘,动作极为熟练,显然是个戴了多年眼镜的人。
待手从眼镜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握成松松的拳,蹲在墙角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矮了,但他的眼神在那些骨骰的微光映照下慢慢变得清明。
“那是十年前的秋天,南盘江发大水,把上游好几个村子都淹了。”
“我背着药箱去城外难民营帮忙,忙了一天一夜,到半夜才往回走。”
“走到石桥边听到水里有人在扑腾,是个孩子,大概这么高,”他用手在胸口位置比了一下,“在水里已经泡得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个东西,骨白色的,在水里发着微光,我跳下去捞他。”
“那孩子应该是在河边捡到的这枚骰子,觉得好看,攥在手里不肯松,失足掉进了水里。”
“我把他拖上岸做心肺复苏,心脏按摩做到七八下的时候他手里的骰子掉了下来,我怕骰子硌到他胸口,伸手去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