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在你面前主动去回忆那个被我亲手挖掉的记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溺水的嘶哑，但说到“挖掉”两个字时他右手食指，亦即那根断指旁边还完好的手指在祭袍袖子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和他在祭坛上听到石磐的闷哼时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动作如出一辙。

“我挖掉它的时候用了一道我自己创的封印术，把关于弱点的所有记忆从魂魄里连根拔出来封进断指。”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封印术一旦发动，记忆就会被彻底抽离，不留任何残余。”

“我找了它一千多年，每一环链子都已翻遍，可始终找不到，因为弱点不在链子上。”

“在你身上。”胡安站起身，将右掌摊开，十二枚骰子的光丝从掌心里延伸出去，在暗红雾气里自动缠向巫咸右手断指处那团金色光点。

光丝碰到光点的瞬间巫咸整只右手都亮起，骨骼轮廓、灵脉走向、断指处的封印残余等全被十二枚奠基骰的同源共振映成半透明的金色。

“第十三枚骰子是你的断指封尾，你没有把它嵌进死亡链，而是把它嵌进了自己的灵脉。”

“你挖掉记忆之后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它一直就在你身上，跟着你走了千多年。”

“你走到邑罗黑，它跟着你。”

“你走到天池，它跟着你。”

“你今晚走到九龙池，它还是跟着你。”

“你要进自己的灵台去找它，不是去回忆那个被你挖掉的弱点，而是去敲门，敲那扇你自己封起来的门。”

“门后面是你亲手放进去的弱点，也是你亲手放进去的恐惧。”

“你怕知道弱点是什么之后会动摇、会后悔、会觉得那十二个孩子白死了，但若没有那十二个孩子的执念主动从骰子里走出来，你连敲那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替你走了，陆爻放下了怕、明烛放下了逃、石磐放下了忍、宋诚放下了信，他们一个个都已放下，现在轮到你了。”

巫咸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断指，金色光点在指骨末端一闪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往外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邑罗黑北岸老榕树下，陆爻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符，画得歪歪扭扭，楚仲在旁边用脚尖帮她改一笔。

宋诚盘腿坐在祭坛边上闭着眼打坐，一动不动，就像一块长在青石上的石像。

明烛在湖边的碎石地上来回跑，却不是在练功，而是在练逃跑。

石磐坐在宋诚旁边，手里捏着莫牙刚磨好的骨针，在自己衣襟上补一道裂口。

寒霜靠在老榕树树干上，手里握着剑，脸色比平时更冷，因为他刚跟师父吵过架，说明天就去冰窟闭关，但今天不想去。

这些画面不是回忆，是他灵台深处那片被挖空的记忆区边缘残留的碎片。

弱点被封在断指骰子里，但弟子们的脸他没有挖掉，因为那是他唯一不敢碰的东西。

现在这些脸一个一个浮上来，每一个都在看着他，不是怨恨、不是质问，就是这么看着他，和他们在邑罗黑湖边练功时一模一样。

巫咸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嘴角出现极其微弱的弧度，却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把一扇关了很久很久的门终于推开一条缝时从门缝里漏进来的第一缕光照在脸上，有点疼、有点暖，“我试试。”

他把那只断指的右手按在自己胸口膻中穴上，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去碰那个被他亲手挖掉的记忆。

他不再问“弱点是什么”，也不再问“第十三枚骰子在哪里”，他就只是在自己的灵脉深处顺着那些孩子留下的执念光丝往回走，走到最深处那扇被他亲手封起来的门前，站在门口，敲了敲。

门没开，但他听到了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那是他自己的恐惧，被封在门后面太久太久，听到敲门声，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