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无损伤刚把判柳交到胡安手里,九龙池水面上那层暗红色的灵雾忽然剧烈翻涌了一下。
不是因为风,湖岸边的柳条纹丝不动,连最细的柳叶尖都没有颤动。
是店内的墙壁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触动,整间“云荒逃杀了谁”的木结构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地基深处敲了一口被埋了太久太久的钟。
响声从地基往上蔓延,穿过木梁、穿过纸窗、穿过门楣上那块旧木匾,把匾上“云荒逃杀了谁”几个柳枝蘸墨写的字震得轻轻一颤。
墨迹已干涸一千多年,这一颤之下居然从笔画边缘簌簌落下几粒极细的墨粉,落在山无损伤刚才站过的石阶上。
胡安第一个冲进店里,铁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原铁。
他顾不上查看,右手十二枚骰子的光丝已经在掌心里同时亮起,不是他主动激活的,是骰子们自己感应到了同源巫术的波动。
方相紧随其后,四条腿在石阶上蹬出一连串火星,左前爪的金纹在暗红雾气中亮得刺眼,耳廓上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下能看到细密的血管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它冲进店里时尾巴扫翻了门口那只阿追用来给红泥小炉添炭的小铁铲,铁铲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被走在最后的苗有鱼赤脚踩住。
秦落扶着徐三帖的担架停在门口,他胸口的缝合线在刚才缩地符的空间乱流中被扯动了几针,此刻正用右手按着创口边缘,左手却还攥着那包山无损伤给的双倍诊金,柳树皮纸包着的铜板在他掌心里被捏得微微发烫。
秦落把他安顿在门框内侧避风处,再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护身符贴在担架边缘。
符纸入木即化,淡金色的光膜沿着担架骨架蔓延,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极薄的灵压隔离罩。
苗有鱼蹲在门框上,赤脚的脚趾扣着木门槛边缘,金线从她肩头跳到门楣上,触角对着墙壁方向急速震颤,背上双线金纹在暗红雾气里一明一灭。
墙上那五十八枚骨骰,有两枚同时亮起红光,不是之前那种骨白色的、安静的、带着死者余温的微光。
之前那种光是温的,每一枚骰子都像是一盏被调小了灯芯的油灯,在墙上嵌了一千多年,不急不缓地呼吸着,等着有人来读它们背后的字。
现在这两枚骰子发出的光却是血红色的、急促闪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
红光从骨面深处往外炸开,把骰子背后的字映得几乎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个字形的轮廓,且每一道笔画都在剧烈颤抖。
两枚骰子并排嵌在齐眉高的位置,中间隔了三枚还在安静呼吸的旧骰子,红光的闪烁频率完全同步,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阵极细微的骨片震颤声,“嗡嗡”,“嗡嗡”,仿如两颗被同时敲响的丧钟。
“新骨骰,不是奠基骰,是死亡链最近吞噬的死者。”方相左前爪按在墙板上,金纹沿着木纹往两枚新骰子的方向延伸,暗金色的光丝在木质纤维里无声地推进。
它的耳朵一只朝前一只朝后,朝前那只在感应两枚新骰子的巫术波频,朝后那只在扫店里所有其他骰子的反应。
五十八枚旧骰子里,有十几枚的光芒比平时暗了几分,是被新骰子的红光反向压制了。
新骰子的执念太过剧烈,剧烈到周围的旧骰子本能地收敛自己的光芒,就像一群在暴风雨前安静下来的鸟儿。
“两枚同时生成,时间差不超过几息,巫咸在极短时间内连续吞了两座小镇。”
“不是使徒干的,使徒的吞噬速度没有这么快,覆盖范围也没有这么广。”
“这是主链直接吞噬,他把死亡链主链的触手同时伸向了两个方向,一次性把两座小镇所有活人的魂魄拖进了链子。”
“这种速度和覆盖范围,意味着他的恐惧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他在加急进食,不是因为需要能量,是因为害怕。”
“他越害怕,死亡链的吞噬本能就越强,好比一头被恐惧逼疯的困兽在咬自己的尾巴。”
秦落从袖子里抽出辨魔符贴在墙板上,符纸入木即化,暗银色的探测涟漪沿着整面墙的骨骰阵列往四周扩散,在两枚新骰子的位置被一股极强、极烈的巫术波动迎面撞上。
涟漪在红光周围形成密集的干涉条纹,一圈一圈叠加在一起,宛若被暴风搅乱的湖面。
符纸上的符文在几轮推演后重组出一组组精准数据,“第六十二枚,第六十三枚。”
“两枚骰子背面的字都是恐惧类执念,一个刻着‘慌’、一个刻着‘逃’,都不是奠基骰上那种有具体指向的执念,不是怕师父哭、不是恨自己回来、不是忍痛不叫,是死亡链在吞噬整个区域时自动吸附的、最表层的集体情绪波动。”
“整座小镇所有人在同一瞬间被抽走魂魄,他们的恐惧来不及形成个人化的执念,只能被死亡链粗暴地压缩成最原始的恐惧字眼。”
“这种骰子的执念极为不稳定,随时可能自溃,自溃时释放的能量会把周围好几枚奠基骰一并震碎。”
秦落把辨魔符翻过来,背面自动浮现出一张极简的水系图,但见南盘江上游两条无名支流之间有两个新红点在极近的距离内同时闪烁,红点周围的蓝色水系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那是被死亡链吞噬后的水域留下的永久性污染痕迹,“天池以南。”
“铜锤娘子的铺子在地火裂缝边上,应该没被波及,但她说地火熔炉的火刚才忽然暗了一阵又亮起来,和段铁出事那天火脉气压骤降的征兆一模一样。”
方相将左前爪从墙板上收回来,金纹暗了一瞬,重新亮起时已经从暗金色变成极沉、极稳的古铜色。
它把那只爪子轻轻放在地上,尾巴蜷在身侧一动不动,“六十三枚,只差最后一枚。”
它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粗粝而笃定,带着两千多年老东西特有的、不容反驳的沉,“最后一枚满六十四,死亡链就会从不灭变成不死不灭且不可逆。”
“按他现在的吞噬速度,从你在地宫解开明烛的执念到刚才商陆的骰子归位,这才过去多久,新骰子就多了好几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