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不是线性的，而是失控式增长，恐惧越深吞噬越快，吞噬越快恐惧更深，他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

“这么一算下来，最多还有七天。”

“七天够了。”胡安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翠绿的判柳。

柳枝在他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和墙上那两枚还在狂闪的新骰子产生极其微弱的共振，但不是被吞噬者那种恐惧的震颤，而是裁判信物在感应到赌约终局逼近时自动激活记录功能。

每多一枚骰子，判柳就在他掌心里轻轻跳一下，就像在倒计时。

他把判柳小心地塞回怀里，和明烛的柳树皮纸、陆爻的木雕、楚仲的指骨放在一起，然后转身朝店门口走去。

山无损伤站在店门口，并没有进来。

他把嘴里那根不存在的柳枝用舌尖轻轻顶了一下，嘴唇还保持着叼柳枝的弧度，毕竟叼了一千四百年，已然不习惯嘴里没了东西。

他看了胡安一眼，嘴角那个习惯性的上扬还在，但眼底有一个极细微、极短暂的黯淡，好比一盏烧了太久太久的灯，灯芯还亮着，但油壶已然见底。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给胡安让路。

胡安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住，回头看着他，问了一句让整间店都安静下来的话，“你规则破坏以后会怎样？”

山无损伤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那个微笑和他一千四百年来挂在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像是在跟一个每天都会来喝茶的熟客说今天茶钱不用付，但他没有叼柳枝，嘴里什么都没有。

他维持了一千四百年的习惯，在今夜被他自己亲手摘下来，放在了一个守山人掌心里。

方相趴在店门口的石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左前爪的金纹还在因为刚才感应那两枚新骰子而微微发光。

它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极低极粗粝、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并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出来的声音说道，“裁判破坏规则，会被规则本身反噬，被他自己魂印里那道裁判烙印反噬。”

“判柳是他的魂印载体，他把判柳交出来，等于把魂印从自己体内抽离。”

“魂印离体之后裁判烙印会反向吞噬他的存在痕迹，不是死、不是消失，而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擦掉。”

“我们会记得邑罗黑、记得死亡链、记得九龙池边上有家店，但不会记得有一个叼柳枝的人在店里泡了一千四百年茶、不会记得他在桌上给我留过一只茶杯、不会记得他在秦落符纸背面刻过秦端的名字、不会记得他欠苗有鱼阿婆一条命。”

“他这一千四百年等于是白等，不管结果如何，他看不到结局了。”

秦落靠在门框内侧，把山无损伤临走前还给她的那张旧回魂符摊在膝头。

符纸边缘已被她在三年里反复摩挲得起了毛，她用指尖一笔一划描着符纸上“秦端，你姐姐替你问到了”那行字。

描完之后她把符纸放回袖袋，而后站起身对着山无损伤的方向作了一揖。

这不是秦家符箓师之间平辈互敬的拱手，是晚辈对长辈、生者对将死之人最郑重的告别。

秦家家规里这种揖只在一种场合用，送葬。

山无损伤还活着，但她知道等他走到乌蒙山之后就没有人能再给他送葬。

苗有鱼从门框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石阶上走到山无损伤面前。

她把金线从肩头轻轻拿下来，放在山无损伤手背上。

王虫的触角轻轻碰了碰他虎口上那道被柳枝磨出来的老茧，背上双线金纹在暗红雾气里微微亮了一下。

“你欠我阿婆一条命，五十年了，我阿婆说那个叼柳枝的笑起来像春天的柳絮，你还没还。”

“你要是敢在我阿婆的债没还清之前就让人把你忘了，我就用你的柳树种蛊虫，每一只都叫你的名字，让全云荒大陆的蛊师都知道有个叼柳枝的欠了债不还。”

她说完便把金线从他手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肩头，转身走回门框边蹲下，但她的眼角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水痕，在暗红雾气里几乎看不见。

山无损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金线触角碰过的位置，又看了看方相左前爪上那圈金纹，再看了看秦落袖袋里那张旧回魂符露出的毛边一角，最后看着胡安怀里的判柳。

他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还在，但这次不再是习惯性的从容，而是被人戳中最深的心病之后用尽全力维持的一点体面。

“阿追还在城卫哨所里，我把她每天擦的茶杯全部收进了柜子里，等她长大了，会有人告诉她那些茶杯是给谁留的。”

“铜锤娘子地火熔炉里的火我刚才看过，不是死亡链的波动干扰的，是那个黑衣人又在拿火脉做实验。”

“他离乌蒙山越来越近了，我这就去会会他，乌蒙山那笔账欠了两千年，也该结了。”

山无损伤转身朝九龙池边那棵老柳树走去，赤足踩在石阶上，脚印里混着乌蒙山的黑泥和九龙池的灵雾。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巫咸裁判换了，新裁判比他那个叼柳枝的旧相识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