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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槐下长眠

秦落接到消息时正在威楚城祠堂里给新熔铸的阵眼符石刻最后一道禁水符文。

她把刻刀放下,将符石交给秦伯昭,说云城那边有个长辈走了。

秦伯昭问是谁,她说是秦端的救命恩人。

三年前秦端在曲江水里捞到宋诚骰子的那天,盲翁在槐树下感应到了死亡链的波动,用龟甲反向追踪到曲江位置,通过山无损伤的柳叶传讯通知了秦家,比秦家自己的水脉追踪快了半个时辰。

秦伯雍当时问他的名字,他说不用记,一个算卦的。

秦伯雍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想怎么办。

她说按秦家长辈的规格送,就是侄女礼。

秦伯雍点了点头,说秦以水当年也是被一个算卦的救了命,后来秦家祠堂里给那个算卦的立了牌位,盲翁的牌位可以放在旁边。

秦落用缩地符赶到云城时已是午后,环城土路上的茶铺还在营业,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个小摊,上面放着盲翁的破碗,碗里几枚铜钱被阳光晒得微温。

几个常年在槐树下喝茶的老修士自发在卦摊旁边守着,其中一个断了右臂的剑修说盲翁以前给他卜过一卦,说他这条胳膊保不住了,但命能保住。

他当时不信,后来在剑冢外围和相剑的拟态剑气打了一架,胳膊果然没保住,但命保住了。

他说欠盲翁一条命,今天来还,来给老先生守灵。

秦落穿过人群走到老槐树下,盲翁已被茶铺老板娘换好寿衣,躺在蒲团旁边的担架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温润的弧度。

她在他担架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秦家的符箓师祭服,素白底子上绣着赤红色的禁水符文。

这件祭服是她连夜在威楚城祠堂里缝的,每一道符文都是她亲手画的,用的是秦家符箓师代代相传的标准笔法,和她父亲在阵眼上画的那道守山符是同一种笔锋。

秦落将祭服展开,轻轻盖在盲翁身上,用手指把符文边缘一一压平整,然后从袖口内侧撕下一小条白布标签,在祭服内侧缝上一行字,“盲翁,秦家符箓师秦落代秦端谢过。曲江之援,没齿不忘。”

胡安是在秦落到之前就守在这里的,蹲在盲翁担架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片从盲翁袖子里掉出来的青稞壳。

他认得这片青稞壳,和他在威楚城北门外烽火台垛口砖缝里捡到的那片干透的青稞壳是同一种,壳面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如镜,边缘有一道用指甲刻的极小、极细的字。

胡安认了很久,认出那个字是“爻”,陆爻的爻。

那晚陆爻蹲在邑罗黑湖边用树枝画符,盲翁路过时帮她改了一笔,她说谢谢老先生,他说不用谢,等你以后当了大巫祝,记得给老先生留一块红薯,陆爻说好。

后来她在祭坛上被水墙压碎,他今天才吃到她留的红薯,不,不是红薯,是青稞。

她从邑罗黑湖边捡了一颗青稞壳,用指甲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塞给跪在第三排最左边的盲翁,说老先生这个给你,等我长大了请你吃烤青稞,结果她没长大。

这颗青稞壳盲翁藏了一千多年,藏在袖口内侧最贴身的位置,每天用手指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爻”字,摸到笔画的凹槽都已被磨平。

胡安把青稞壳小心收进怀里,和楚仲的指骨、陆爻的木雕放在一起。

方相在他旁边站起来,左前爪按在那副旧龟甲边缘,金纹稳定地亮着。

它用镇墓兽的封印术在龟甲上留了最后一道印记,让这道裂纹组成的“值了”永远不会被风雨磨平。

秦落将祭服盖好之后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群自发来守灵的人。

她认得其中一个瘸腿的卖炭翁,正蹲在蒲团旁边把一袋新炭放在碎石地上,炭袋上插了根竹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字,“老先生冬天用的炭,今年新烧的,我放在槐树下了。”

茶铺老板娘在旁边说他每年冬天都来送炭,送了不知多少年,盲翁每次都说不用这么多,他每次都说不占地方。

卖炭翁蹲在那里用袖子抹了把脸,对秦落说他的腿是很多年前被使徒打断的,盲翁给他正过骨,用的不是什么巫术,就是山里猎户常用的土法子,用两根竹板夹住断腿,用麻绳捆紧,再敷上捣碎的草药。

他说他在槐树下躺了一个多月,盲翁每天给他换药,卦摊都不摆了。

他说老先生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正骨,盲翁说正骨不用眼睛,用手指摸骨头的位置,摸准了就接。

后来他的腿好了,走路有点瘸,但不疼。

他想付卦资,盲翁说不用付,以后每年冬天送一袋炭就行。

老槐树下冬天冷,可他一个瞎子烧炭不方便,他送了十几年,今年这一袋还没送到他手里。

秦落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安神符贴在卖炭翁的炭袋上,符纸入袋即化,淡金色的光芒沿着竹签往上蔓延,在竹签表面凝成一行极小的字,“盲翁收,卖炭翁赠。今年冬天槐树下不冷。”

她让卖炭翁把炭袋放在盲翁棺木旁边,卖炭翁搬过去后又在炭袋上放了块自己烤的红薯。

方相用鼻尖碰了碰那袋炭,胡安和秦落把棺木合上,棺木是山无损伤多年前在隔壁铁匠铺寄存的那副,是上好的乌蒙山松木,没有上漆,保持着原木特有的松脂清香。

棺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柳枝汁液写的,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但还是翠绿色的,“凑合睡,这棺材比我的茶店舒服。”

秦落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没有擦掉。

棺木入土的位置就在老槐树正下方,树根从泥土里伸出来绕着棺木四角盘了一圈,像是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

胡安填第一捧土时发现泥土里有东西,老槐树的根须竟不知什么时候从地底伸上来,在棺木四角各缠了一道极细、极密的根网,根须的纹理和龟甲上那些裂纹的走向完全一致。

这棵老槐树在盲翁摆卦摊之前就长在这里,它在替他提前准备好归宿。

胡安把土一捧一捧填进墓坑,方相用左前爪轻轻推平墓顶的泥土,秦落从老槐树上折了一根枝条插在坟前。

槐枝插进泥土时树冠上所有槐花同时轻轻震了一下,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新填的泥土上。

胡安在槐树树皮上刻了“守山”两个字,方相却用金纹在字旁边印了一下,金纹触到树皮的瞬间,整棵老槐树从上到下所有枝条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胡安靠在槐树干上,把那副旧龟甲从怀里拿出来,翻过来看着背面密密麻麻的卜辞刻痕和秦落刚添上的那行小字。

秦落站在他旁边,把朱砂笔收回袖袋里。

胡安将龟甲小心收好,和楚仲的指骨、陆爻的木雕、明烛的柳树皮纸放在一起,然后把铁锅挂上背,弯腰在方相耳朵上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上轻轻按了按,对方相说在茶铺买几个烤红薯带着路上吃,吃完就出城往北走,乌蒙山那边该去收账了。

他说先去威楚城,秦伯雍之前说要给他安排上房,这次终于能住上了。

方相点了点头,左前爪从碎石地上抬起来,金纹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茶铺老板娘把几个刚烤好的红薯用干荷叶包好递给胡安,说拿着,赊账就行。

胡安说不用赊,叼柳枝的以前在碗底留了预付的红薯钱,现在他走了账我来结。

他把几枚铜钱放在盲翁的破碗里,破碗已经被茶铺老板娘放在老槐树树根旁边,碗里的铜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槐树的槐花还在落,极轻、极淡,落在碗沿上,落在方相背上,落在那行新刻的“守山”二字上仿似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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