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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老店新开

胡安盘下山无损伤的店是在盲翁下葬后的第三天,手续比他想得简单。

山无损伤走之前在柜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留了一份地契,云城房产司的官印盖得端端正正,契书末尾用柳枝蘸墨写了行字,“此店转给那个背铁锅的守山人。茶钱已付到第一千四百个年头,后续赊账自理。”

胡安把地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店名别改,改了之后老顾客找不到。老顾客是指方相,它只认这块匾。”

胡安把地契拍在柜台上,对趴在门口晒太阳的方相说这店以后就是他的了。

方相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都没抬,说这店本来就是它的,说山无损伤在桌角地板上给它留了一千多年的茶杯,谁家茶店在桌角放狗碗谁就是店主的话,那这店早该姓方了。

胡安说行,那店算你一半,以后赚了茶钱分你三成。

方相将左眼睁开一条缝,问他剩下七成干什么。

他说留着给阿追买纸笔,那丫头最近画符用的纸太快,秦落说照这个速度秦家的符纸库存撑不过今年冬天。

老店新开的准备做了两天,秦落从威楚城带来了一套新茶具,不是山无损伤那种带裂纹的旧陶杯,而是秦家祠堂里待客用的素白瓷盏,胎薄得透光,杯底印着极淡的赤红色禁水符文,注入热茶后符文会在杯底缓缓亮起来。

她把茶具放在茶盘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罐新炒的茶叶,说是秦伯昭在威楚城外试种的茶园今年刚收的第一批春茶,炒青时用了秦家禁水符文的变体把灵力封在叶片里,泡出来茶汤会比普通灵茶更清、更润,适合刚受过灵脉损伤的人喝。

胡安问秦家什么时候开始种茶了,秦落说父亲说护城阵要守,茶园也要守,以后秦家弟子在城墙上值夜班时每人泡一杯,提神醒脑还能监测水脉里有没有使徒残余波动。

秦落将茶具摆好之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空荡荡的凹槽,五十八枚骨骰已经被胡安全部带走、研碎、撒进了九龙池,但嵌骰子的凹槽还在,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每个凹槽边缘都有一圈极淡、极细的翠绿色残汁,那是山无损伤每次擦拭骨骰时从手指上蹭下来的柳枝汁液。

她没有问胡安要不要把这些凹槽填平,只是把新茶叶罐放在墙边的小柜子上,和山无损伤留下的那几只空茶罐并排放在一起。

老茶罐上的标签还在,写着“甲子年春”、“癸酉年雨前”、“戊申年霜后”,字迹流畅随意,不带任何符文惯有的顿挫和回勾。

秦落把标签上的灰用指尖轻轻抹掉,没有改动一个字。

阿追把店里的桌椅全擦了一遍,连桌腿内侧的积灰都没放过。

她用秦落教她的办法把抹布拧得半干,先擦桌面再擦桌腿,每张桌子擦完都要蹲在旁边检查一遍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擦到方相经常趴的那块青石地板时,她将抹布放下,用手直接擦了那块地板上被方相下巴磨出来的浅痕,说这里不能太湿,不然方相趴着会着凉。

方相趴在门口晒太阳,听到这句话时耳朵轻轻转了半圈,但没有回头,它现在对阿追的评价已然从“话太多”变成“做事认真,但话还是太多。”

重新开业那天早上,秦落站在店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旧木匾。

匾上“云荒逃杀了谁”几个柳枝蘸墨写的字被九龙池的灵雾浸了太久,笔画边缘有些模糊,但每一笔的弧度还在。

“逃”字的走之底拖出去极长、极轻,就像柳枝在风里甩了一下。

“杀”字的收笔极利、极薄,像是写到这个字时柳枝刚好被咬断了半截纤维。

“了”字最小、最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匾上的一块木纹。

秦落从袖子里抽出朱砂笔,问胡安要不要描一遍,不是改,是描,用秦家符箓师的笔法把原来的字迹原封不动描一遍,让墨迹再撑个几十年。

胡安说不描,模糊了才好,模糊了进来的人才不会觉得这是块招牌,会以为是上个店主随手写的便条,站定了仔细一看,发现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是故意刻上去的。

秦落把朱砂笔收回袖袋里,没有反驳。

她觉得他说得对,山无损伤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本来就是随手写的,叼着柳枝蘸了点九龙池水在木板上划拉几下,写完就挂上去了,他没想过这店会开多久,更没想过会有人把这块匾当文物。

胡安搬了个竹梯爬到门楣上,在匾额左上角贴了张很小的纸片。

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只写了“老店新开”四个字,不是告示、不是广告,就是一张随手撕下来的草纸边角,和匾上那几个柳枝蘸墨写的字风格一致,随意、不讲究,但认真。

他从竹梯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秦落说这店名不改,不是他起的,是上个店主留下的,说他觉得挺合适,每个进来喝茶的人都会问一句“这店名什么意思”,他就给他们讲故事,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信的免茶钱,不信的双倍。

秦落说这是山无损伤以前定下的规矩,胡安说不完全是,山无损伤的规矩是免茶钱,没说不信要收双倍。

他说双倍是他加的,不信的人说明故事讲得不够好,不够好就该多付钱。

方相趴在店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下巴搁在门槛边缘,尾巴在碎石地上慢慢扫着。

它对每只路过的狗都爱答不理,有条黄狗在门口站了片刻,它连眼皮都没抬。

那条黄狗是山下村子里猎户养的,上次在东界界山脚下追过它,被它用尾巴甩了一脸泥。

阿追蹲在柳树下用柳枝在石板上画画,画的是新店开张的样子,门口挂着旧木匾、方相趴在石阶上、秦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朱砂笔、胡安蹲在柜台后面擦茶杯。

她把画举起来给秦落看,秦落看了一眼说人物比例比上次有进步,但方相耳朵上的缺口位置又画反了,说从正面看缺口在右边,从后面看才在左边。

阿追说她是站在方相后面画的,所以缺口应该在左边。

秦落想了想,说那这次对了。

方相尾巴在石阶上扫了一下,表示勉强认可。

第一个进店的不是熟客,是个路过的年轻修士,穿着赤水炎洲特有的红砂岩色短褐,腰上挂着一把还没开刃的玄铁剑,一看就是句町城那边新入门的炼器学徒,被师父派来云城采办材料。

路过九龙池边看到一块旧木匾上写着“云荒逃杀了谁”,觉得这店名有意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店里没有伙计招呼他,只有一个背铁锅的年轻人在柜台后面擦茶杯、一条大黑狗趴在门口晒太阳、一个小姑娘蹲在柳树下用柳枝在石板上画画、一个穿素白符箓师袍的女子坐在桌边用朱砂笔在符纸上画着什么。

他问这店名什么意思,胡安将手里擦到一半的素白瓷盏放在茶盘上,问他喝什么茶,他说随便,只要能听完那个故事。

胡安从柜台上拿起秦落新带来的素白瓷盏,给他倒了一杯秦伯昭种的春茶。

茶汤清透,杯底的禁水符文在热茶注入后缓缓亮起,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极淡、极细的赤金色光晕。

那修士低头看着那圈光晕,问这是什么茶,胡安说是威楚城春茶,今年刚收的第一批,种茶的人姓秦,是个符箓师。

修士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极清、极润,带着一丝极淡、极绵长的回甘。

胡安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从冷水河那枚骰子开始讲起。

他讲得很慢,和山无损伤泡茶时讲故事的节奏完全不同。

山无损伤喜欢铺垫,每一段都要从起源开始,把人绕得云里雾里再突然抛出关键线索。

胡安却不铺垫,他按时间顺序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往下推。

东界界山冷水河里踩到第一枚骨骰,方相蹲在守山小屋门口骂他“你把那玩意儿捡回来了”,九龙池边找到“云荒逃杀了谁”见到叼柳枝的裁判,邑罗黑水底祭坛巫咸第一次正面现身,剑冢深处谢断衡和听雪,毒障林虫谷苗有鱼和她阿婆,句町城地火深渊铜锤娘子和段铁,威楚城大战,乌蒙山石屋日记,天池决战死亡链崩解,灵台六十四字遗言。

胡安讲到陆爻在灵台里把木雕小人还给巫咸、说“师父认得我的字”时,年轻修士低头看着茶杯底那圈赤金色光晕沉默了很久。

讲到盲翁在老槐树下说“你会活得很好”时,秦落从桌边站起身,去柜台后面续了壶水。

讲到山无损伤把判柳挂在柳枝上转身往乌蒙山走去时,门口的方相将左前爪轻轻按在门槛上,金纹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那年轻修士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他问“能再看一眼那口铁锅吗?”

胡安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锅底朝上,暗红色的铁锈和锅底新添的几道爪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那修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巫祝使徒铁刀砍出来的凹痕,说这口锅要是送到句町城铜锤娘子的铺子里淬一次火,凹痕边缘的金属疲劳可以修复,锅底的暗红色铁锈也能用赤水炎洲特产的火山泥磨掉。

不过他觉得不用修,挺好的,他说铁锈是九龙池的水锈、爪痕是威楚城使徒的爪痕、凹痕是天池祭坛护阵上砍出来的,一口锅能装这么多东西,他师父要是有这么一口锅大概也会天天背着。

他站起来付茶钱,胡安说信的免茶钱。

他说他信,但他不是来免茶钱的,说他在句町城听过铜锤娘子的故事,知道这间店是谁开的。

他把茶钱压在茶杯下面,又单独放了一小块赤水炎洲地火玄铁矿石在桌上,说他是铜锤娘子的学徒,这枚玄铁矿是来云城采办材料时多出来的,送给那个背铁锅的人,下次要是路过句町城可以到铺子里坐坐,铺门口的木招牌上新刻了一行字,是“段氏炼器,铁锤归。”

那年轻修士走后秦落将那张写着“老店新开”的草纸取下来,换了一张新写的正式告示。

告示用的还是秦家符箓师代代相传的标准小楷,每一笔都板板正正,收锋干净利落,但内容不像告示,倒更像一封信,“云荒逃杀了谁,店名不改,匾额不换,茶具不全,茶杯带裂纹。店主换人,规矩照旧:讲故事不收费,信的免茶钱,不信的双倍。方相专用位在桌角,禁止占用。”

她将告示贴在门口,又从袖子里抽出朱砂笔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今日特供:威楚城春茶。茶钱已付到第一千四百个年头,后续赊账自理——山无损伤留。”

方相趴在门口看了片刻,说那张新告示上少写了一句,说方相专用位旁边要加个阿追专用位,那丫头每次擦完桌子都把抹布放在它左前爪上,害它没法好好趴着。

阿追从柳树下跑进来,手里举着刚画完的功课纸,说她才没有把抹布放在方相爪子上,是方相每次趴着都把左前爪压在她擦过的地方,害她又得重新擦一遍。

秦落说那在告示上加一句“方相专用位,阿追负责保洁”,胡安说我看行。

店门敞着,九龙池的灵雾正从湖心往岸边缓缓漫溢,青白色的雾气在门槛边缘轻轻打了个旋又退回去。

那根挂着判柳的嫩枝在柳树下轻轻晃着,翠绿的柳叶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弹着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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