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赶集，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更是让萧绩开了“眼界”，长了十足的“见识”。

父子二人沿着长街一路闲逛，直逛到日头升到当空，手里拎得满满当当，背上的竹筐也塞得鼓鼓囊囊，

二人走到哪里，身上大包小包的年货，总会引来旁人阵阵羡慕的目光。

路过卖年画的摊子，萧绩觉得有趣，挑了一张“年年有余”，又挑了一张“五谷丰登”，说要贴到书房里。

又选了一对门神画，看了半天，说这对神荼、郁垒画得不太凶，贴门上应该不会吓着人。

萧珩由着他挑，站在一旁等着，也不催。

回去的路上，萧绩便忍不住想和父亲说话，可一张口，便呛了冷风，灌了一嗓子凉气，咳了两声，只好闭了嘴，闷着头走。

萧珩伸手把他后头的风帽往前拽了拽，遮住半边脸：“回去再说。”

回了宅子，进了屋，甲三把火盆拨旺了端过来，搁在父子俩脚边，暖意一下子扑上来。

萧绩把手里拎的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算能说话了。”

萧珩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了烤，问他：“一早上逛了许久，冷不冷？”

萧绩想了想：“这边比京城暖多了。我们动身离京时，刚落过一场雪，京里正冷，出门穿了三层棉，还披了大氅，才觉得暖和些。这边穿一件棉袍便够了，并不觉得冷。”

萧珩点了点头：“豫州已过了黄河，地势偏南，冬日里是比京城好过些。

话音落下，萧绩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先前的雀跃也消散了几分，

他依稀还记得年头时听来的那些消息，北边不少地方遭了雪灾，正月里连下了几场暴雪，京城和京郊都压塌了不少民房，听说还冻死了不少牲畜和……人。

小小少年，却已经知道“愁”是什么滋味了。

幼年丧母的痛，是心底一道抹不平的痕。后来是思念惦记着在外奔波办差的父亲，每回听说哪儿又出了事，夜里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再后来，是祖父祖母只言片语里漏出来的北方雪灾、中原旱情、两淮洪涝，还有府里下人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方才还满满的好心情，渐渐被细碎的愁绪冲散了，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低落。

萧珩并未留意到儿子的神色，转头吩咐甲三，将赶集买回来的吃食送去厨房热一下，到时和午饭一起上来，打算和儿子好好尝一尝。

油炸果子回锅一炸，又脆又香。糖炒栗子剥了壳，黄澄澄的，入口甘甜。冻梨在凉水里拔了拔，咬一口，汁水四溢。

热腾腾的美食，最能抚慰人心，何况这些都是自己一早上亲手买来的。

愁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吃着吃着，就都抛到脑后去了。

萧绩最喜欢其中一样叫烤红薯的吃食。

外皮焦得发黑，里头金黄灿灿，焦香，甜糯，绵软，咬一口烫得直呵气，可又舍不得放下。

萧珩看他捧着一只烤红薯吃得香甜，小嘴边沾了一圈灰也不知道，忍不住笑了一声，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这烤红薯，还有那红薯饼，主料用的都是红薯。这红薯是今年试种出来的新作物，一亩地可是能出产二十石的粮食。”

萧绩嘴里还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问：“二十石？那是多少？”

萧珩想了想：“你一顿饭吃几碗？”

“一碗。”

“二十石，大约够你吃十年的。”

萧绩瞪大了眼，嘴里的红薯都忘了嚼。

萧珩接着道：“今年豫州南部，还有扬州江阳一带，都试种了红薯，皆获丰产。

两地合计，种了大约一千五百余亩地，最终出产了数百万斤的粮食。

靠着这批红薯，至少让几十万百姓熬过了饥荒，说它是救命粮，也不为过。”

萧绩听得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

越算越糊涂，便问：“几百万斤，那得有多少？父亲，一亩产二十石，到底是多少？”

萧珩没有直接答他，反倒问：“你知道寻常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

萧绩摇了摇头。

萧珩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无奈笑了。

这孩子生在王府，长在深院，平日里只知读书习字，从未踏足乡野，哪里见过地里的庄稼，自然无从知晓，一石粮食究竟有多重，种地谋生究竟有多难。

想他从前久居京城，身为靖王府世子，也是这般，不懂田地出产，不知农事艰辛，更不知晓田间的百姓世代靠天吃饭、旱一年涝一年，一整年的血汗便打了水漂。

直到亲眼见过天灾肆虐、人祸横行，见过村庄成墟、饿殍遍野，见过无数百姓为一口口粮苦苦挣扎，

他才彻底明白，粮食从来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好的粮种、好的种植技艺，有多珍贵。

思绪回笼，萧珩忽然想到，府中教导萧绩的先生，实在是……有所欠缺，满腹圣贤典籍，却半点不知民间疾苦。

往后，定要用心寻一位通透世事、贴合实务的良师，好好教导绩儿，方能不负这趟出京的历练。

不过眼下，他先自己担当起老师的责任，耐心给儿子讲这些书本里不会教授的常识。

他拿了一颗红薯搁在桌上，开始讲起来。

“北方地势偏高，旱地居多，百姓多栽种麦子。

南方河道纵横，水田遍布，大多以种植稻谷为主。

一般荒地开垦后，至少需要三五年，悉心耕种养护，才能慢慢养成熟地。

若遇上一年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从春种到秋收，熟地一亩地的收成，才能勉强达到二石。”

萧绩听了，才知道粮食从种到收有这么多讲究。

从前他只当撒下种子，秋天自然便有收成。

萧珩又跟他讲起田制来。

大晏的百姓，丁籍下一般都有永业田和口分田，合计下来，少则二亩，多则五亩，田地还分上、中、下三等，地力各有差别。

寻常百姓，一年的口粮消耗，也各有定数。

青青壮男子，一年大约要消耗四石粮食。

老人、妇人，一年需三石。

孩童，一年则是两石。

“若以一户寻常的五口之家来算，上有老人，下有孩童，中间有青壮劳力，一家人共计十五亩地。

没有畜力帮助，单靠人力耕种，十五亩地已是一家人耕种的极限。

若是有幸遇上丰年，一家人辛苦劳作一整年，总收成能有三十石。

再扣除十二之一的粮税与其余杂税，粗略算下来，大约还余二十七石。

一家人吃饱，一年的口粮就要消耗十七石，还余十石。

这十石粮食里头，还要留下来年春耕的粮种，还要换些盐、油、布等日常用度，还有牲畜、农具的消耗。

一年下来，也就是基本持平，几乎没有存粮。”

萧绩听得认真，心里也跟着一笔一笔地算，越算眉头拧得越紧。

“哪能年年都风调雨顺呢？

就像是北方雪灾，这里的旱灾，还有南边的暴雨。那岂不是……”

“一旦遭了灾，地里减产，那一家人便吃不饱肚子了，每顿饭只能吃五六分饱。”

萧珩接着说，“如果地里绝收，那一家人便没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