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阵。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萧绩心里有些不好受,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听祖父说过,父亲一直奔波在外,就是为了帮那些遭灾受难,断了口粮的百姓,对不对?” “不错。”萧珩点了点头。 “不止是赈灾济粮,帮他们渡过眼下的难关,更重要的是安稳民心,帮他们安定下来,自救。 修屋整地,等到来年春耕,再借粮种、农具,让他们能重新耕种。自己种出粮食,如此方能自给自足,安稳立身。” 萧绩低头看着眼前那个烤红薯,忽然觉得它格外珍贵。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那让大家多种红薯不就好了?红薯的亩产这么高,往后大家多种一些,岂不是再也没人会挨饿了?” 萧珩笑了。 这孩子脑筋转得快,可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红薯明年自然会扩大栽种范围,尽力推广开来。” 他耐心地说,“只是,每种农作物都有它自己的生长习性。红薯也是如此。 今年豫南红薯大获丰收,收成一度比江南地区还要可观,就是因为红薯更适宜旱地种植。 土壤过于黏重不行,积水太多不行,雨水过盛、霜冻寒凉,但凡有一处不合,都会让它减产,或者直接长不出来。” 萧绩“唉”了一声,皱着小眉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种地这么不容易。” “确实不易。”萧珩说,“所以好的粮种、好的农艺,才格外金贵。” “好在今年扬州江阳那边,还种出了高产稻种,一亩水田,竟能收获四石多粮食,远胜以往的寻常稻谷。” 少年一下子抬起头来,“哇!那不是又添了一样高产的新粮种?” “对。” “红薯,稻谷,怎么这些高产作物,全是扬州那边率先试种出来的?” 萧绩一下子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当地农户,竟然这般厉害!” 萧珩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眼中泛起一丝恍惚。 是啊,这般出众的本事,这般济世的能耐,皆因一人而来。 他放下茶碗,想了想,说:“绩儿,为父有一位十分敬重之人,此人无论是才略、心性,皆是万里挑一,世间少有。” 见儿子兴致正浓,满脸好奇,萧珩便顺势为儿子说起了徐先生的事迹,声音温润,满是赞许。 从智过七岗隘口说到李山银矿,从永州煤铁说到都梁金砂,还有涡河上的浮桥,青云书院,红薯引种,官府兑粮,守稻抓贼……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说到后来,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与动容, “徐先生才学谋略皆是上乘,却淡泊名利,不贪权势富贵,胸中始终怀着一颗悲天悯人、救济苍生的善心。 既能躬身务实,又能心怀天下,既能谋一方安稳,亦能念万民疾苦,这般胸襟格局,是世间少有的正人君子,为父对他,向来是由衷敬佩。” 萧珩不知不觉越说越多,越说越投入,话语间,悄然藏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愫。 萧绩听得目不转睛,眼底满是向往。 在他心中,父亲本就文武兼备,沉稳可靠,是世间少有的人物。 这位徐先生能被父亲这般推崇、这般敬重,那必然是身怀大才、超凡脱俗的能人。 在父亲口中,这位先生好似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让他满心敬仰,愈发向往。 那…… “父亲,”萧绩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能拜这位徐先生为师吗?他这么厉害,我想跟着他学习。” “额……” 萧珩愣了一下。 “绩儿想拜徐先生为师?” “想。” 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绩儿之前一直在京城,这些事自然想都不用想。 不过如今避祸出了京,短时间内回不去了,那这事还真的能考量考量。 萧珩端着茶碗,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这想法不错。 徐先生那通身的本事,别说儿子,便是他自己,若褪去身份,厚一厚脸皮,也想追随在徐先生身边,拜师修习。 “咳咳”,不便直言,不便直言,当下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思绪。 “绩儿,”萧珩放下茶碗,语气认真了些,“徐先生门下,早先倒是收过一位弟子。你诚心求学,这份心意难能可贵,拜师一事,为父即刻修书一封,先行帮你问上一问。” “多谢父亲!”萧绩高兴得站起来,行了个大礼。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此事便这般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徐青青,对此一无所觉, 全然不知在这辞旧迎新的年关,自己已然被人惦记上了,成了父子二人心中最向往的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