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人到齐了。
书房里的设备还是收信那天摆放的位置。公证员重新检查电量和存储卡,技侦室的老吴核对封存编号。闻泽衍站在门边,等阿正把登记本送来。 只是闻谨行的藤椅往桌子那边挪了半步。 阿正把保险柜打开,信封端出来,放在桌面正中。 白色航空信封,红蓝斜条,收件人那一栏还是空着。 沈予宁比闻晚早到了十分钟。她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外套叠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外套的袖子,一动不动。 闻晚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沈予宁朝她点了下头。 “开始吧。”闻晚说。 公证员拍照。正面,背面,封口纸条。拍完以后,她把相机递给老吴确认编号。 褚南亭先让公证员拍清原封口,确认没有开启痕迹,再用裁纸刀沿着信封侧边划开,避开邮戳和回执联。 刀尖划过白纸的声音很轻,屋子里却没有任何人在说话,那一声就显得格外清楚。 信封立起来,往白纸上倒。 先滑出来的是三页信纸。 然后是一张对折的附页。 信纸是普通横格纸,蓝黑墨水写满了整页,行距和字距排得规整,少有涂改,连句末的标点都留着相同的空隙。 老吴拍照,小钱编号。信纸三页,编一到三。附页一张,编四。 褚南亭把第一页展平,压上透明板。 “我先看。”他说。 他弯下腰,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以后,他没有说话,直起腰,把透明板连同信纸往闻晚那边推了推。 闻晚低头。 第一页的开头没有称呼。不写闻谨行,不写闻晚,不写“致闻家”。第一行第一个字就是“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日,陈远在器材厂搬运设备时右手受挤压伤,当日由家属陪同转诊至区医院骨科。此事实已有厂医何大夫门诊登记簿佐证。” 闻晚接着往下读。 第二段写的是恒安工伤。 “同年十二月,我以陈志远本名在恒安仓库重新登记该伤为搬货所致。代理人为韩守成。工伤申报由我授意,韩守成在场见证并签字。厂内程序未走完,是因为闻谨行拒绝为陈景川案件说情,我当时认定厂内不会给我公正结果。” 她看完这一段,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在解释动机。”褚南亭低声说。 闻晚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第一页的后半段进入了事故。 “二〇〇二年十月十八日,闻锦文夫妇原定将一批资料送交独立核验机构。我通过赵维正获知行程,安排虚假的寻女线索引其改道。韩守成负责车辆截停。灰车驾驶人员由韩守成联络,具体人员我未直接接触。截停后车辆侧翻,闻锦文夫妇在事故中死亡。” 闻晚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的呼吸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 但沈予宁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 第二页更密。 从赵维正仿写苏婉清签字、截留沈予宁信件,到伪造死亡记录、擅自扩大安和回访授权范围和转移信托资金,他把时间、经手人、方式逐项列了出来。 那些人的伤害被他压进一行行编号里,写到受害人的名字,也没有多停一笔。 “邵德胜自一九九八年起参与执行。早期任务为代收陈景川案相关款项及协助我使用替代身份办理存储、租约和邮寄。中期负责维护已故人员身份的持续使用,包括邵文斌证件处理、钱明德护照领取及后续账户维护。近期协助寄送物品和转移材料。所有行动均由我指示,他本人无独立决策权。” 褚南亭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他连邵德胜都交代了。”他说。 闻晚没有抬头,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行距宽了一点,纸张下半部留着空白,他给自己的条件留足了位置。 前半段仍是交代。赛恩的持股架构、衡校收购的真实目的、明衡壳公司的设立时间和用途,跟光盘里的架构图基本吻合。 闻晚一行行看下去,看到三分之二的地方,笔锋变了。 不是字迹变了,是语气变了。 “以上事实,我愿意在具备法律效力的场合重新确认,并接受相应法律后果。” 闻晚的手指停在“接受相应法律后果”几个字下面。 下一句不是。 “但我要求以下条件作为前提:一、本人不被引渡回国受审,改为在现居住国进行认罪协商;二、闻家以私人名义向相关司法机构出具担保函,确认不追究本人在境外的资产处置行为;三、认罪范围仅限本信所列事项。” 闻晚看完第三个条件,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她翻开了附页。 附页是半页纸,只有一段话。 “邵德胜手中保存有闻谨行早年与陈景川利益往来的账册和收款凭据,其中记有陈景川服刑期间托人支付给闻谨行的三万六千元。若闻家拒绝上述条件,该项材料将提交至相关机关。”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闻晚把附页放回桌面。 她转头看向闻谨行。 老人坐在藤椅上,老花镜戴着,手放在扶手上。他一直没有站起来看信,他在等别人念给他听。 可是没有人念。 “爷爷。”闻晚说。 闻谨行抬起头。他看着闻晚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桌上那张附页上面。 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他坐的太远了。 “他写了什么?”闻谨行问。 闻晚没有回避,也没有缓和。 “他说你收过陈景川一笔钱。他说邵德胜手里有账册。” 书房里闻泽衍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骨节咔的响了一声。 沈予宁先看闻晚,再转向闻谨行,握着外套的手没有松开。 闻谨行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下来,搁在膝盖上。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旁边那本旧账簿上。又拿起来,戴上。又摘下来。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 书房里只有老钟在走。 “爷爷?”闻泽衍从门边走了一步。 闻谨行把老花镜放在账簿上,没有再拿起来。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褚南亭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 “我当年收过他父亲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