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泽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书房中间,离闻谨行三步远,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在身侧。 “您说什么?” 闻谨行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张附页的边角。他离得太远,读不清上面的字,却不用别人再念第二遍。 “陈景川入狱后,托人送来一笔钱。”闻谨行说,“名义上写的是旧厂设备折价款。钱从谁手里来,我当时清楚。” 褚南亭的笔停在本子上。 “多少?” “三万六。”闻谨行说,“那个年代,三万六不少了。” “收据呢?” “没签。”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掐,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送钱来的人说不用签,说是陈家想了结旧账。我收了钱,没开条子,也没告诉任何人。” 闻泽衍血色褪了下去,连嘴唇也白了。 “爷爷。”他叫了一声,嗓子哽得厉害。 闻谨行终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孙。 “泽衍。” “您……”闻泽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收了他的钱。您在这间书房里给工人签补偿、给孙女认错、给陈志远的舅舅道歉,然后您自己收过他父亲的钱?” “是。” “什么时候收的?” “案子判了以后,大概半年。” “那笔钱花了没有?” 闻谨行低下头。 “补了厂里一笔设备维修的缺口。”他说得很慢,“当时厂子快撑不住了,账上差这一块。我拿来填了。” 闻泽衍转过身,面对着墙,两只手撑在门框上。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的。 沈予宁一直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发作,只看着闻谨行,等他把话说完。 然后她开口了。 “闻爷爷。” 闻谨行看向她。 “您给工人签的那些补偿,”沈予宁的声音很平,“是在还债,还是在买沉默?” 沈予宁问完,桌边没有人开口。墙上钟摆晃过去,又晃回来,闻谨行始终没抬头。 闻谨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我说不准。”他说,“想还债,也怕再听见有人骂我,两个念头都有。” 沈予宁把手从外套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没有抖,但她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那我妈妈呢?”沈予宁问,“您收下那笔钱以后,有没有回头核对过陈家的事?苏婉清后来一页页抄编号、查档案的时候,您有没有认真听过她在查什么?” “予宁。”闻晚说了一声。 沈予宁转头看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我没有骂他。”沈予宁说,“我在问。” 闻晚没有接话。 她看着闻谨行。老人弯下背,手指松松的搭在膝上,连刚才掐裤缝的动作也停了。 “爷爷。”闻晚说。 闻谨行抬起头。 “陈志远算准了你的软肋。”闻晚的声音不高,也不轻,“他在信里写这些,不是为了揭发你。他是要你替他担保。” 闻谨行没有说话。 “但你自己说出来,和被他揭出来,后果不一样。” 老人看着她。 闻晚站起来,走到记录仪旁边,把镜头的角度调了一下,对准了闻谨行坐着的位置。 “爷爷,把刚才的话,对着这个再说一遍。” 闻泽衍急得转过头。 “晚晚!” “哥。”闻晚看着他,“爷爷自己说出来,是坦白。被陈志远拿着去威胁,是把柄。你选哪个?” 闻泽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退回到门边,肩膀还在绷着。 褚南亭放下笔,看着闻谨行。 “闻老,这段陈述会连同信件交给周队。”褚南亭说,“送钱的时间、用途、经手人,还有维修账目,都要核对。该退的款不能拿补偿工人的钱抵,该承担的责任也不能由陈志远的一封信决定。” 闻谨行坐在藤椅上,看着那台记录仪的镜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他把手从膝盖上挪到扶手上,慢慢撑着站了起来。 没有人去扶他。 他站在那里,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矮了。 “我叫闻谨行。”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比刚才还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完了。“陈景川入狱大约半年后,有人给我送来三万六千块钱。说是旧厂设备折价款。我收了。没有签收据。那笔钱,我补了厂里设备维修的缺口。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 “直到今天。” 说完,他重新坐回藤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头在木头上划了一下。 “该怎么处理,你们处理。”他说,“我不拦。” 公证员全程没有出声,但她的记录笔一直在动。 闻晚把录像的时间码记下来,走到桌前,把信件、附页和录像存储卡装进各自的证物袋,在封条上签了名。 沈予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姐。”她叫闻晚。 闻晚回头。 “我不恨他。”沈予宁看了一眼闻谨行,又收回目光。“但闻家欠工人的、欠我妈妈的、欠我的,不能因为他今天说了实话,就算扯平了。” “不算。”闻晚说,“该还的继续还。” 沈予宁点了下头,拿起外套,走了。 闻泽衍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到沈予宁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他才转过头看闻晚。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 闻晚拎着证物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哥,你回去上班。”她说,“这件事我来送。” 闻泽衍伸手挡了一下。 “我送。” “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见周队。” 闻泽衍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放下了。 闻晚走出旧宅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很。门口那只绿色邮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车里拨了褚南亭。 “褚律师,陈志远在信里提到邵德胜手里有原始账册。” “我注意到了。” “能不能查到那本账册?” 褚南亭沉默了几秒。 “要找经手人,也要查原始收支。”褚南亭说,“陈志远敢拿三万六来威胁,至少掌握了金额和用途。先把能核实的交上去,不跟着他的条件走。” “那就先不管账册存不存在。”闻晚说,“把爷爷的话和信一起交给周队。他说的是事实,事实比账册硬。” 她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旧宅的大门慢慢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