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伤兵营。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劣质金疮药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伤口腐烂的恶臭。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偶尔爆发的痛呼,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悲鸣。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污浊的空气中摇曳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排排简陋的草席上那些或躺或坐、浑身血污、面色灰败的身影。
阿离跪坐在一张草席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臂。银白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她低垂着头,专注地盯着面前一个年轻士兵血肉模糊的小腿。伤口很深,几乎见骨,边缘翻卷着,渗出暗红的脓血和污物。
她动作轻柔而麻利。先用温热的盐水小心地冲洗掉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血痂,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伤者。士兵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吭一声,只是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忍着点……马上就好……”阿离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焦灼的心田。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剪,剪掉伤口边缘坏死的皮肉,动作精准而迅速。随即,又取过一罐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用干净的木片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最后,拿起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棉布条,一圈一圈,仔细而轻柔地缠绕包扎。
整个过程中,她的嘴角,始终微微上扬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浅笑。那笑容,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驱散了伤兵营里沉沉的死气,带来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暖意。
“阿离姑娘……谢谢您……”包扎完毕,那年轻士兵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眼中却充满了感激,“您……您真是……活菩萨……”
旁边草席上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兵,也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离姑娘……您这手……可真巧!比城里那些老郎中……还强!”
另一个伤兵也插嘴道:“是啊是啊!阿离姑娘!您……您啥时候和李将军成亲啊?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杯喜酒啊!沾沾喜气!说不定……这伤也好得快些!”
“对对对!阿离姑娘!李将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到时候!咱们朔方城!好好热闹热闹!冲冲这晦气!”
“阿离姑娘!您可真是好福气!李将军……那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伤兵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虽然声音虚弱,语气却带着真诚的祝福和……一丝在绝望中抓住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阿离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伤兵促狭的眼神,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羞涩和……掩饰不住的甜蜜。她抿了抿唇,小声嘟囔:“你们……你们别瞎说……快……快躺好休息……”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又为旁边一个伤兵处理起手臂上的伤口。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完全没有注意到,伤兵营那低矮、沾满污渍的门帘,不知何时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掀开。
李信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肩甲上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和尘土,带着一股刚从战场下来的凛冽煞气。暗金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过营内压抑的景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跪坐在草席旁、纤细而专注的身影上时,那冰封的眼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柔和与心疼。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暗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阿离。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在伤口间穿梭,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被伤兵们打趣时羞红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抹始终未曾褪去的、如同暖阳般的浅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伤兵营内的喧嚣和呻吟似乎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污浊与绝望中,依旧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身影。
直到阿离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的伤口,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轻轻舒了一口气,准备站起身时——
“阿离。”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身后响起。
阿离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转过身!
眼眸瞬间撞进那双深邃的、暗金色的瞳孔里!
“李……李信?!”她惊呼出声,小脸上满是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羞涩!他…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刚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李信看着她瞬间爆红的小脸和慌乱的眼神,暗金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他走上前,没有理会周围伤兵们投来的、带着敬畏和促狭的目光,径直走到阿离面前。
他伸出手。
宽厚、带着薄茧和一丝血腥气的手掌,轻轻握住了阿离那只还沾着药膏和血迹的、微凉的小手。
阿离的身体又是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丝奇安抚。她抬起头,红眼眸水汪汪地望着他,带着询问和期待。
李信没有立刻说话。他拉着阿离的手,转身,在伤兵们或好奇、或祝福、或善意的哄笑声中,牵着她,一步步走出了弥漫着血腥和药味的伤兵营。
门外。
寒风凛冽,卷起细碎的雪沫。魔气翻腾的天空,透下几缕惨淡的、带着暗紫光晕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糊的气息。
李信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阿离。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阿离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眼眸闪烁着,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阿离……”李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羞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那个……”
“现在……是战时……”
“条件……艰苦……”
“婚礼可能……没那么隆重……”
“而且……”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当初……他们提出来……办这件事的时候……”
“我不想瞒你……”
“他们……也是为了……提升士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仿佛在为自己利用了这场婚事而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