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茶香袅袅。

东方曜的问题打破了静默。他看着这个突然插话进来的陌生少女，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公孙离：“阿离，这位是……？”

公孙离简单介绍道：“这是小缘，是云梦泽的少司缘，也是这里的神巫之一。我在此地，多蒙她关照。” 她的介绍带着些疏离，毕竟少司缘是东皇太一麾下，立场微妙。

“哦？神巫？少司缘？” 东方曜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少司缘，语气直接，“也就是这里的……头头之一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挑衅。云梦泽与九重天关系向来不算密切，他一个天庭仙将，在人家地盘上被“头头”撞见与公孙离密谈，语气自然不会太好。

公孙离表情呆了呆，似乎没料到东方曜会如此“直率”，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也……可以这么理解吧。阿曜，说话注意些。”

少司缘却毫不在意东方曜语气中的冲撞。她笑嘻嘻地走到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还顺手拿起盘中一块糕点，小口咬了一下，语气轻松：

“这位小哥倒是快人快语嘛～” 她咀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目光在东方曜和公孙离之间转了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比起某些说话绕来绕去、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老家伙，我倒是更喜欢跟你这样的打交道，至少不累。”

她这话意有所指，不知是在说东皇太一，还是那位“冷脸上司”大司命，亦或是泛指。但显然，她对东方曜的直接并未动怒，反而有些欣赏。

咽下糕点，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东方曜，话锋却忽然一转，回到了之前的话题，语气也正经了些：“说起来，你们刚刚说到李信少侠？”

东方曜见她态度还算和善（至少表面如此），又提及李信，顿时也顾不上纠结对方的身份了，追问道：“对啊！你说李大哥在云梦泽外围，是什么事？他现在怎么样？安不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抛了出来。

少司缘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那轻松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她放下糕点，看向东方曜，

“斩尸。”

“斩尸？” 东方曜一愣，他虽然年轻，但身为烛龙仙将，对修行高深境界的秘辛并非一无所知。斩三尸乃是修士证道大罗、乃至冲击更高境界的必经心魔大劫，凶险异常。他脸色也变了：“李大哥他……已经开始斩尸了？”

少司缘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而一旁的公孙离，在听到“斩尸”二字时，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太快了……

从李信在云常教被恶念侵蚀、恶尸离体，到如今才过去多久？他身上的伤势，曦阳姐姐说过，是伤了根本，绝非短时间能够痊愈的。在身体和神魂都未完全恢复、甚至可以说相当虚弱的情况下，强行斩尸……这与送死何异？他那恶尸本就凶戾……

她几乎能想象到李信此刻面临的境地——独自一人（或许有云梦泽的人旁观甚至“协助”），与他内心最黑暗、最偏执、最强大的恶念化身生死相搏。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或者彻底被恶念吞噬，万劫不复。

少司缘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公孙离，见她神色变化，便知她心中担忧。她拿起茶壶，给公孙离面前的茶杯续上热茶，语气放缓，开口道：

“阿离，不必过于忧心。云梦泽既然应承下此事，自然已做了万全准备。 东皇大人亲自过问，诸位长老共同推演，已为李少侠寻得了最为稳妥、周全的斩尸之法，辅以云梦泽的秘药与阵法，必能护他周全，助他顺利渡过此劫。”

这话说得漂亮。云梦泽这等上古秘境，底蕴深厚，东皇太一更是深不可测，他们既然敢让李信在此时此地斩尸，想必确有倚仗。但这“稳妥”、“周全”，究竟有几分把握？是十拿九稳，还是五五之数？公孙离不敢深想，也不愿去质疑——因为她此刻，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她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接过那杯热茶。眼下，她能做的确实不多。身在云梦城，受制于人，自身力量又因天人五衰和心境问题而起伏不定，连自由行动都受限制，更别说去干预李信的斩尸了。除了相信云梦泽的“周全准备”，她还能如何？

东方曜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斩尸之凶险，他即便未曾亲身经历，也有所耳闻。李大哥竟然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行此险着……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犹豫之色一闪而过，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阿离，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司缘，有些迟疑，但想到此事关乎重大，还是说了出来，“我离开九重天之前，诸葛先生曾秘密交给我三个锦囊，还有三枚玉简。”

公孙离蓦然抬头，看向他。

东方曜继续道：“先生叮嘱，锦囊需在特定时机方能打开，而玉简……其中两枚，是给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两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温润、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玉简。

他将两枚玉简轻轻推向公孙离：“先生言道，月白色玉简中，是太阴引后续更为精深、系统的修行法门，或许能助你更好地掌控、甚至化解太阴引带来的隐患。另一枚青玉简中，则是先生根据你的情况，推演出的应对、延缓乃至渡过早发天人五衰的参考法门，虽未必完全对症，但或可借鉴一二，聊胜于无。”

公孙离的目光落在两枚玉简上。先生……即便身陷囹圄，依旧在为她筹谋。这份深情厚谊，让她喉头再次哽咽。

然而，东方曜的话还没说完。他顿了顿，才又说道：

“还有一枚玉简……是给李大哥的。先生说……里面是关于斩三尸的一些心得体悟，以及一种他认为或许可行的斩尸法门思路。先生让我，务必亲手交到李大哥手中。他说……李大哥的恶尸特殊，寻常斩尸之法恐有纰漏，此玉简或可作参考，增加一线把握。”

话音落下，雅间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公孙离自然明白了东方曜的言下之意和为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