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清茶饮尽，少司缘将茶杯倒扣在茶盘上，伸了个懒腰，看向一直沉默静坐的公孙离，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笑容：

“坐得够久啦，骨头都僵了。正好呢，我手里头还有点事，得去忘忧沼泽那边跑一趟。”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糕点屑，语气轻快，“阿离你……左右也无事，要一起去走走么？那儿风景还不错，跟这云梦城里乌烟瘴气的街道不一样。”

公孙离也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眼帘，看向少司缘，

这少女的心思，跳脱直率，但不可否认，她方才确实在关键时刻，给了东方曜一线机会。这份“人情”，已然欠下。

公孙离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显。她亦缓缓起身。

“也好，在屋里闷了许久，出去透透气也好。”

忘忧沼泽，位于云梦城西侧一片较为平缓的谷地。此地水汽氤氲，温暖湿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草药清香与硫磺气息。放眼望去，并非一片泥潭，而是大小不一、星罗棋布的清澈池水，池水呈现淡淡的乳白色或浅碧色，冒着袅袅的热气。许多池边铺着光滑的圆石，或有简陋的草棚、竹亭，竟真有三五成群的云梦泽居民在其中浸泡、嬉戏，欢声笑语随风隐约传来，气氛祥和宁静，倒更像一处天然的温泉疗养之地。

“喏，就是这儿了。” 少司缘引着公孙离，沿着以原木铺设的步道，走向一处位置稍偏、被几丛高大的、叶片宽大的喜水植物半环绕着的独立小池。池水清澈见底，水底是细腻的白沙和卵石，热气蒸腾而上，带着更浓郁的安神香气。“这忘忧沼泽，名字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一片地热灵泉。池水中含有特殊的矿物和此地独有的安神灵草精华，最能安抚心神，涤荡烦忧，缓解疲劳。我们云梦泽的人，累了、烦了、或者修炼出了岔子心绪不宁，都喜欢来这儿泡一泡。”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动作利落地解下外衫，露出里面贴身的、便于活动的短打衣物，又从旁边一个显然是准备好的竹篮里，取出两条宽大柔软的素色浴巾，将其中一条递给公孙离，自己则麻利地将另一条裹在身上，然后冲公孙离眨眨眼：

“怎么样，来都来了，要不要……试试？保管你泡完之后，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丢到脑后去。这可是我们云梦泽的‘秘方’哦！”

公孙离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接过浴巾，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在植物掩映后，各自迅速褪去外衣，裹好浴巾，然后小心地沿着池边光滑的石头，缓缓坐入温暖的池水之中。

“啊~~~”

温暖的池水包裹全身，少司缘立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向后靠去，寻了块光滑的池壁倚着，只露出肩膀和脑袋在水面。

公孙离则含蓄许多。她将身体浸入水中，同样靠在池边，温热柔滑的泉水浸润着肌肤，似乎真的熨帖了连日来焦灼疲惫的心神。

这池水……确实暖得舒服。而且，似乎真有安神养心之效。连日来种种压在心头的情绪，似乎真的暂时被隔绝开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她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松弛。

“怎么样，没骗你吧？” 少司缘带笑的声音，隔着氤氲的水雾传来，“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公孙离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没有敷衍，带着放松后的柔软。

水声轻响，是少司缘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她侧过头，看向公孙离的侧脸。

“阿离，” 少司缘忽然轻声唤道，“你……很担心他，对吧？那个李信。”

公孙离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睁眼。

担心？

何止是担心。

那是恐惧，是无力，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走向刀山火海、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徒劳等待的煎熬。斩尸……那是连曦阳姐姐提起都神色凝重的生死大劫。而他，伤得那么重…他怎么能……怎么敢……

“我知道，劝你别担心是废话。” 少司缘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换做是我，要是知道我那上司（她总是不忘提祈）要去干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我肯定也得愁得吃不下睡不着，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捣乱，不让他去。”

她说着，甚至还皱了皱鼻子，做了个嫌弃又无奈的表情，仿佛真的在想象那个场景。

公孙离终于睁开了眼睛。氤氲的水汽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看向少司缘——她在判断，少司缘这番话，是出于同病相怜的真心安慰，还是另一种更为高明的、试图套话。

“但是啊，” 少司缘迎着她的目光，话锋轻轻一转，“阿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担心的事，和他真正要面对的，并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公孙离终于开口。

少司缘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歪了歪头，先岔开了话题，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

“我呢，是云梦泽的少司缘。所司掌的，是前尘因果，福祸姻缘，也因此，天生得了一个还算有趣的小能力——我的这双眼睛，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人与人之间纠缠的缘分丝线，因果牵连。 虽然看不太清具体，但谁和谁缘分深，谁欠了谁的债，谁又和谁可能有一段故事……大致能瞧出点端倪。”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公孙离身上扫了扫。

公孙离心中猛地一跳，脸颊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红晕，眼神闪过一丝窘迫与慌乱。

能看见……缘分因果？

那……那自己和承乾之间那些……在少司缘这双“特殊”的眼睛里，岂不就像是……被看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