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糊了旧报纸的窗棱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的浮尘打着旋儿。
桌上的公函红章红得刺眼,像一张无形的网,把黑白分明的铁证生生罩得密不透风。
小周咬着后槽牙,看着大山,眼底满是憋屈与歉疚。
“大山,对不住……赵队刚才被县委叫去开紧急治安会了,公社这调解令一下,要是真闹到公社大院,你们靠山屯怕是要吃大亏。”
大山伸手拿起那份公函,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机制纸边缘,半点慌乱也瞧不见。
“小周,刘二杆敢翻供,凭的是刘长贵能保他。”
大山缓缓放下信纸。
“他以为公社发了这封调解信,刘长贵就是他的护身符。”
小周一愣。
“难道不是吗?吴胖子连公函都扣下来了。”
“恰恰相反。”
大山抬起眼皮。
“吴胖子要真是能一手遮天,今早送送来的就该是公社民兵连直接来要人的提押令了。”
老刑警侧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大山。
“吴胖子不敢来硬的,说明他查过了底细,怕引火烧身。”
大山身子前倾,声音字字如刀。
“刘长贵托吴胖子搞这个调解会,根本不是为了救刘二杆,他是为了给自个儿脱罪。”
小周眼睛微微瞪大。
“脱罪?”
“只要把案子定性为邻里纠纷,到那时候为了平息民愤,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你猜刘长贵是会牺牲他自个儿的大队书记乌纱帽,还是把所有罪名全推到刘二杆一个人头上,说他是私自偷猎、与大队无关?”
小周倒抽了一口凉气,脑门上的青筋瞬间跳了起来。
“攻守同盟,最怕的就是两头猜忌。”
大山曲起食指,在桌上的审讯草签本上重重扣了两下。
“刘二杆觉得刘长贵在救他,刘长贵却在外面想着怎么把自己撇干净,只要让刘二杆明白,他亲堂哥正打算拿他当替死鬼,他还会替刘长贵扛着这颗雷么?”
“还有那个闷葫芦。”
大山提醒道。
“闷葫芦胆小怕事,纯粹是个跟班的,分开关押,单独突审,告诉他刘二杆已经把教唆的罪名全推到他身上了,谁先签字画押,谁算重大立功。”
老刑警也忍不住笑了,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法子行,这些泼皮我见多了,外头看着拧成一股绳,内里全是为了自个儿嚼裹打算的自私鬼,只要稍微架把火,自个儿就咬起来了。”
小周雷厉风行,一把抓起桌上的审讯本和武装皮带往腰上一勒。
“我现在就去刑讯室!老李,走,跟我去提闷葫芦!”
看着小周风风火火撞门出去的背影,大山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草屑,缓步走出公安局的值班室。
夕阳把长白山余脉的林海烧成暗金色。
大山跨进靠山屯西头的土梁子,肩上挎包随着步子晃。
河滩工地的喧腾慢慢平息。
六排青黑色石墩横卧在湍急山溪里,像一排铁钉子,牢牢扎在红砂岩盘上。
刘大壮带着几个后生收拾铁钎,洋镐,肩膀上的汗碱结了一圈圈白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