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回来啦。”
刘大壮抹了把淌进眼角的汗,咧嘴憨笑。
“马师傅那头谈妥了没?”
“妥了,定金压下,三天后拉轴。”
老李头蹲在桥头的地窨子窝棚前,就着瓦罐喝凉井水,见大山过来,咧开干裂的嘴。
“大山,镇上公安局咋说?二杆那小王八蛋松口没?”
“那家伙现在嘴巴紧的很,小周现在在提审闷葫芦。”
大山没多啰嗦,领着在村口迎上来的黑子和青麻朝屯里走去。
入夜,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河滩。
夜里还带着老林子的倒春寒,溪水砸在石滩上,发出哗哗的闷响。
桥头的窝棚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张老六靠着麦秸秆打了个哈欠,手里攥着旱烟杆子直犯迷糊。
“老六,醒醒神,换班了。”
老李头裹紧了身上那的破棉袄,伸手拎起挂在木桩子上的铁皮马灯。
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
“我绕着桥基敲一遍,你先把炉膛里的干苞米芯子拢一拢。”
老李头提起马灯,右手拄着老杂木探山棍,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湿漉漉的碎石滩上。
“当,当,当。”
棍头包着的熟铁尖磕在青石墩上,声音清脆实诚。
一连走过四排石墩,老李头刚踏上东侧靠近白桦林的外梁,脚底下的碎石忽然滑腻起来。
老李头手一哆嗦,马灯晃了晃,赶紧蹲下身把灯往地上压。
昏黄的灯光照在最外侧两根主承重石墩的接缝处。
白沫。
密密麻麻,泛着黏稠光泽的细碎白沫,正顺着青石板的咬合处往外咕嘟咕嘟冒。
原本浇筑得平整紧实的高标号洋灰浆,此刻竟然像发酵的烂面团一样膨胀开来,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老李头伸出两根指头,往那接缝处用力一抠。
“噗嗤。”
指头毫无阻碍地陷了进去,抠出来的不是硬石渣,是一把冰凉滑腻,腥咸发软的烂浆糊。
“这……这是浓盐卤啊!”
老李头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早年他在林区伐木修栈道,听老把头说过这种断子绝孙的烂招,早年前白河屯跟西沟村争水坝,就偷偷泼过盐卤毁了人家半段坝基。
“未彻底凝固的水泥最怕生石膏和浓盐水,几桶滚浓的盐卤浇透,水泥里的灰浆就会彻底酥化脱落,表面看着平整,大车一压,里头就像豆腐脑一样当场垮塌。”
“老六!快起来!出大祸了!”
老李头破了音的尖叫撕破了河滩的死寂。
窝棚里的张老六连滚带爬撞了出来,跌跌撞撞扑到东桥墩前。
他抓起一块碎石往缝隙里猛砸,青石缝里的洋灰稀里哗啦直往下淌,软得像滩烂泥。
“天杀的畜生啊!”
张老六双眼通红,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泥滩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这要是桥面铺了厚石板通了大车,整座桥连人带骡子都得栽进急流里摔得粉身碎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