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庙连屋顶都塌了半边,香案倾覆,供果早烂成黑泥。
他蹲在残墙之后,自怀中取出一张粗纸,铺于地。
纸上所绘乃旧坊轮廓,昨夜凭记忆描出。
三处据点,三个圈,工部旧坊居首。
他盯那圈两息,收纸起身,踱至庙门。
天光渐明,远处那座废弃大院轮廓缓缓浮现。
墙高,门闭,表皮斑驳,似真荒废多年。
可他知道不是。
清晨六刻,一挑担老汉自侧巷而出,绕坊墙一圈,将数块碎陶片摆于地,随即退走。
林羽眯眼——那是他昨夜留下的标记,如今被动过。有人在清痕。
他不动,亦不语,只解外袍反穿,露出灰布内衬,抓一把灶灰抹面,又拾起墙角锈锯,往脸上比划。
一个落魄匠人模样即成。
日上中天时,他已混至东墙外废料堆旁。
地上车辙深陷,新压者四道,方向一致,直通北角一道不起眼的小铁门。
他蹲下,指腹蹭地,泥土微湿,有油味。
非柴机油,非牛脂膏,更近军械库保养铁器所用之稠油。
他神色不动,站身回走。
途经一户塌屋,眼角扫见墙根砖松。
他佯作绊足,顺势踩上,脚下一沉——机关。底虚,一踏即响,恐牵铃铛。
难怪夜有动静。
返至破庙,日已偏西。
他倚断柱而坐,取干饼一块,慢嚼。
目不离旧坊方向。直至夜幕垂落,第一道火光自院内亮起。
非灯笼,是火把。
二人持炬,沿墙内巡行,步距如一,路线固定。
子时前后,小铁门启,一辆无灯板车驶出,车厢覆厚毡,轮碾路面,声闷若吞气。
林羽捏紧手中饼渣,碎屑自指缝漏下,落于膝头。车行约一刻钟,门复闭。全程无人言语。
他取炭笔,在纸上记下时间、人数、车况。毕,折纸塞入鞋底夹层。
城南茶肆,二楼临窗位坐一戴斗笠男子。
无情在其后三桌,轮椅靠墙,手搭机关鸟尾。
桌上冷茶一壶,杯底压铜片一枚,薄如纸,边缘细纹密布。
此乃他早年埋于军械司废院墙根之震感器。
每两个时辰,若有重物过,铜片便微颤,频率不同,示重量与次数。
此刻,铜片正轻跳。
他抬手,机关鸟喙张,蓝光扫过铜片,墙上浮现出波形图。
三条起伏线,间距匀整,每条持续十七息,间隔三十息。
“每日三次。”他低语。
铁手坐对面,不动声色点头。“与林羽处对上了。工部旧坊亦子时交接,差不过半刻。”
“不止交接。”无情指尖点波形峰值,“重量递增。五日前震幅为‘二’,前日升‘四’,昨夜已达‘六’。他们在囤货。”
铁手眉心一跳。“运何物?”
“未知。”无情收鸟,“然能压出此震频者,非粮非布。我猜是金属构件,或成箱机关零件。”
片刻沉默。窗外街市渐静,伙计打哈欠收桌。
“姬姑娘可有消息?”铁手问。
无情自袖抽纸条,字迹娟秀:“漕营修造局半月取药十七次,止痛散、抗腐膏用量异常,领药人皆为‘监工队’,无名册登记。”
“非正式编制。”铁手冷笑,“黑工。”
“亦是苦力。”无情淡淡,“用药如此之多,劳作极重,且常伤。他们在赶工。”
铁手起身,披外衣。“我去北巷,送信出去。”
“勿走正路。”无情提醒,“近日盯梢者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