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筒搁在桌面上,封蜡上压着守印人的密印,蜡面裂了一道纹。
修鞋老人拿指甲抠了两下,蜡屑崩开,筒盖弹起来磕在桌沿上,咣当一声。
棚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只铜筒上。
青龙靠东墙站着,右腿跛着,重心压在左腿上。
白虎在西边,四代臂垂在身侧,指节一下一下地攥,液压管跟着嘶嘶响。
秦天站在赤朔那排人后头,素服没换,两只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后腰那片素服给扯得绷起来。
没人坐。
棚角的炭盆烧得正旺,铁皮盖被热气顶得嗒嗒响,可棚里没一个人伸手去烤。
陈狂从外头进来,靴底带着陵园里的湿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老楚那条回讯呢?先给我看。”
修鞋老人的手在筒盖上压着没动,眼皮耷拉着,没马上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半张纸条,推到陈狂面前。
纸条窄,边角卷了毛,上面一行字,收笔的地方重了一下,像写到一半被人掐断了线。
“一切尚好,正在设法——”
后半截没了。
“断在这儿。”
修鞋老人把纸条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前半句报平安,后半句没发出来,人还活着,这条能确认。
信号源最后一次定位在海外神殿总部周边,具体位置摸不准。联络断了,再发不进去。”
陈狂把纸条捏起来,指腹搓了搓纸面,折好揣进内兜。
“放。”
修鞋老人把存储片接上放映机,线路插了两遍才咬合,接头处冒了个小火花,他拿指头摁住了。
屏幕只有巴掌大一块,亮起来的时候灰蒙蒙一片雪花点,沙沙沙地跳。
棚里二十几个人一齐往前压了半步,靴底蹭着泥地,嘎吱嘎吱响。
炭盆里的火被脚步带得晃了一下,影子在棚布上乱摆。
雪花点散了,画面先出来的是海。
冰海,浪头掀起来撞在崖壁上,碎成白沫子,闷沉沉的轰鸣一声接一声。
崖顶上一座玄黑高台,台面平得没一处起伏,从崖壁里伸出来,悬在冰海上头。
台后头是雪原,雪原再往后,一排排塔林戳在冰原上,塔身半埋,只露上半截。
塔顶冒着白汽,热气跟外头的冷气一碰,凝成一片灰白色的雾,贴着塔林顶上铺开。
塔林一眼望不到头,少说几十座,密密麻麻排到天边。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镜头,负手而立,看不清脸,辨不出年纪。
深色长袍被风灌得鼓起来,袍角朝一边掀。
两条肩线一般高,腰背挺直,站得安安静静,可那安静不对劲。
风把长袍灌得鼓起来,袍角掀着,人身上没有一处跟着动。
棚里呼吸全轻了。
那道侧影仿佛知道有人在看。肩膀没动,头没回,对着虚空开口了。
声音是经过处理的,字与字之间隔得一样长,听不出一点语气。
“七令齐了?也好。”
白虎攥着四代臂的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青龙歪了歪脖子,下颌绷紧,秦天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秦苍是枚弃子,帝都只是道前菜。”
侧影停了停,冰海浪声从画面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就让他来九重天门之后,我等他,也替这个不肯进化的时代,等一个答案。”
画面灭了。屏幕退回雪花点。放映机空转两圈,咔嗒咔嗒响。
修鞋老人伸手拔了电源。
棚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舌舔铁皮盖的嗒嗒声,还有棚布被风吹得噗噗抖的响。
陈狂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没动,把那段话在脑子里拆了一遍。
秦苍会怒,会怕,会输急了跳脚,会扯着嗓子喊“我上面还有人”。
那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有破绽。
屏幕里这位,从头到尾没回头,没骂过一句“你敢来试试”,没提过一个“死”字。
“弃子”,“前菜”,“答案”。
三个词之间隔得一样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报完了就没再开口。
更要紧的是后半句。九重天门之后,他等。
烛龙根本没把帝都这盘当回事,秦苍折了,工师擒了,三天境全落了网,它不急。
它要的就是让陈狂集齐七令,拿着钥匙,自己推开那扇门走进去。